沈轻尘跟着这两人走过青石板桥、看过仙官放榜、观毕落日余晖。粼粼的波光映照着万道云霞,石拱桥的倒影沉进水里。几条金色鲤鱼凭空跃起,砸碎了石桥的影子,像是跃过了龙门。
——不对。
他眼珠子发疼,使劲闭了一下眼皮,咸湿的泪水渗出。在这短暂的黑暗中,心脏跟着跳了一拍。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回顾之前的所作所为,品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他一个死宅,身体又不好,向来是能不动则不动,竟然会在试炼中途想着跑出去赏风景。
试问,沈轻尘要是真有这么阳光,还会躺在床上不眠不休地阅读half老师的大作,以至于穿书吗——他要是真这样,估计也轮不到他穿进限制文。
不对不对不对。
沈轻尘刚消去的冷汗又涌了上来。他俯望清澈的溪水,金光散落,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两位,这景色真有这么好看吗?”
张冶这个傻子乐呵呵地说:“好看啊。”
许芷清倒是没急着回答他。
他眯细了眼睛,不知是不是由于金光映照的缘故,左眼下方的三颗小痣似有神光一闪。许芷清一怔,如梦初醒般说道:“我们居然走到这边来了。此地景致虽美,天然去雕饰,却不如修行路上的一片大好风景。”
沈轻尘心道:他到底在装什么?
“到了修炼的时辰,在下就不奉陪了。轻尘,我们改日再见。”
这转折也太生硬了,倒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沈轻尘在心间慨叹:这位许兄……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沈轻尘朝他拜别,“打扰许兄多时,不好意思了。祝许兄修行顺利,进境无碍。”
张冶也向他挥手。
许芷清看着他这表弟一副昏头昏脑的样子,心中叹了一口气,望着沈轻尘的双眼,指了指这小傻子,话音一变,说道:“他跟我一起走。”
沈轻尘微笑:“自然。”
他不跟你走才奇怪吧。姓许的大老远纡尊降贵地跑过来,总不会是专程跑来看他的吧,肯定是家里有交代,不放心表弟,要专门为这小子奔波,将他带走,享受关系户的待遇。
张冶一听炸毛了,“我不走。”
许芷清也是有耐心,问道:“你不走,呆在这里做什么?”
张冶笑眯眯地说:“我沿途看风景呀。”袖手指向对岸,慢慢地滑动,“看依依的杨柳。”往左,“肥硕的鲤鱼。”再往左,不偏不倚地指到了沈轻尘的位置,“美丽的鸭子。”
沈轻尘:“……”说归说,你倒是别造谣啊。
他侧头望去,见一只洁白的鸭子,领着一群鹅黄的、毛茸茸的小鸭子上了岸。
许芷清皱眉道:“你别造谣。”
他似是着恼,伸手一拍张冶的脑袋。沈轻尘正准备去拦,却见这小子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副“悟了”的神态,仿佛乍现的灵光从他眼眸中溢出来,亮得惊人。
许芷清道:“还看风景吗?”
张冶的情绪有些低沉,说道:“不看了。”
许芷清道:“那走吧。”
张冶收拾好表情,笑眼盈盈地朝沈轻尘摆手,乖巧地说:“哥哥,再见。”
许芷清不是第一次听这个称呼,但越听越觉得奇怪,不由得发问:“你管他叫哥哥,那你管我叫什么?”
张冶眼中透露着鄙夷,像是对这种弱智问题不屑,说道:“表兄呀。”
许芷清笑道:“你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你跟我才是真正的亲缘关系。你不觉得‘哥哥’比‘表兄’的关系要更近一层吗?”
张冶说:“不觉得呀。哥哥是哥哥,表兄是表兄,不冲突。”
沈轻尘干咳一声,出来和稀泥,“这样吧张冶,以后你也可以叫我表兄。”
“……”
两人并排行至柳树林前,直到确保沈轻尘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影踪,张冶才一脸阴沉地说:“中招了。”
许芷清笑道:“你能意识到,真是不容易。”
张冶想起他这表兄拍他头顶的那一下,觉得自己长高的可能性也被拍扁了,脸更黑了,说道:“以后不准拍我的头。”
许芷清道:“你可真够没良心的。没我趁机给你灌注的那些灵力,你能这么快清醒过来吗?说不准还在那一脸傻相,闹着要看鸭子呢。”
张冶不以为意,“看鸭子怎么了。你瞧不起鸭子?”
许芷清这会儿倒是不聋了,说道:“鸭子好。鸭子妙。我最喜欢鸭子了。”
张冶眼风一横,“你不准喜欢。”
许芷清弯起那双狐狸眼,说道:“好。我不准喜欢。要我说,你这句话也是白费口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只有道途。”
——他心里的确只有大道。
张冶模糊中记得,他这表兄小时候还是很不受宠的样子。
平常许家来访,许芷清只能跟仆人站到一起,灰溜溜的,像只见不得光的耗子。他对许家大少爷那副极尽奉承的模样,连张冶都看不下去。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地变成了所有人都要看许芷清的眼色行事。连许大少爷也不例外。许大少爷不但要看他脸色,还很怕他,好似他是那凶神恶煞的夜叉。
张冶仔细想想,好像也就是从许芷清被选中去仙山修道开始。
那个牛鼻子老道没说规矩,也不要孝敬,只说他要找一个左眼下有三颗痣的人。许芷清当即脱颖而出,一飞冲天。
那时,他在记忆里仔细搜刮,总觉得他这表兄以前脸上是没有痣的。他问了好几个仆人求证,他们都说记不清了。
是真记不清,还是假作推辞,张冶无法辨别。他心里其实更偏向前者,对一个弱者,还是惹人厌恶的弱者,大部分人都不会仔细看他是何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