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洁净棉布是最佳的包扎材料。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小节。
她凑近,用布条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算不上娴熟,却异常专注沉稳,生怕弄疼他半分。
昏暗光线下,她一缕青丝散落颊边,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一股极淡的清甜香气,侵入他的感官。
萧珩忽然开口,声音近在咫尺。
“对于方才的刺杀,你倒是比我想的要镇定得多。”
“有先生在,学生心里便觉得安稳。”
沈挽棠手下动作未停。
然而,她为他按压止血的指尖,分明在极力克制,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萧珩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包扎完毕,那支火折子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竟要熄灭。
洞内瞬间暗下大半,几乎难以视物。
一种源于旧日阴影的、近乎本能的焦躁感,悄然攫住了萧珩的心口。
他想去取备用的火折子,却摸了个空,大抵是在坠落时遗失了。
“先生,学生这里有。”
沈挽棠急忙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火折子。
她递过去。
萧珩接过,指腹能感到她残留的体温。
他试图引燃,许是引信在坠落中受潮,又或是心绪的紊乱作祟,手竟几不可察地一颤,火折子竟从指尖滑落。
一只纤细的手更快地,稳稳地接住了它。
沈挽棠没有多问,甚至没有抬眼。
她只是就着微弱光影,俯身靠近,专注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吹亮火折。
温热而湿润的气息,随着她用力的动作,轻轻拂过他搁在膝上的手背。
触感细微,却带着燎原之势,一路烫进血脉深处。
终于,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顽强地跳跃起来,驱散了狭洞内浓重的黑暗,也映亮了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鼻尖上因方才用力而渗出了细密晶莹的汗珠,一双杏眼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沈挽棠将点燃的火折子递还给他,指尖再次擦过他的指腹。
温软而短暂的一触。
萧珩抬眸,她亦恰好抬眼。
瞬间,四目相对。
橘黄色的火苗在狭小洞穴中摇曳。
两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明明灭灭。
萧珩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火折子,跳跃的火光在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沈挽棠低垂的侧脸上。
“你为何会随身带着这个?”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挽棠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山中夜路难行,备上一支火折,总是稳妥些。”
“是吗?”
萧珩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股目光如有千钧,沉沉压在她的发顶,不容她半分闪躲。
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响动。
沈挽棠终是抬起头。
对面之人凤眸深邃,眼尾微扬。
“学生只是觉得,先生似乎……不喜处在黑暗之中。”
她的话语意思明了。
沈挽棠想起几次去他书房请教时的情景。
即便窗外天光正亮,那间陈设清雅书房却处处燃着数盏长明灯烛,驱散所有可能存在的阴影角落。
暖黄光晕与冷硬玉石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那时她便隐约觉得,先生似乎对阴暗有着超乎寻常的排斥。
卫陵身为萧珩最信任的臂膀,杀伐决断,心细如发。
但他恪守臣子本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更遑论窥探如此私密的习惯。
即便是周玉徽,对此也一无所知。
萧珩此人,掌控欲极强,习惯于洞察他人,而自身则密不透风。
外人触碰他的禁区,引来的是直接冷酷的杀机。
可沈挽棠却细微的察觉到了。
一种陌生而复杂的悸动在心头翻涌,萧珩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双凤眸一点点擒上笑意,宛若寒冰消融。
“你倒是……观察入微。”
.
沈挽棠抱膝坐在火堆旁,侧颜清丽。
她抬手,用一根枯枝轻轻拨弄了一下柴火,不知触动了哪处关窍,那火势呼地一声,瞬间蹿高了些许。
火光映得她眼眸愈发亮晶晶的。
沈挽棠望着旺盛的火苗,唇角漾开浅笑,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怀念。
“我在青州时,祖父便是这样教我生火的。他说,人心要暖,火也要活得旺才行。”
“他还说,我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在冬日里这样守着火盆,听他讲那些山川异志,听着听着,便会靠在他膝上安稳睡去……”
话语声戛然而止。
沈挽棠像是突然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后续所有的温情与追忆,都被硬生生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