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挽棠望着山川,偶尔问起某些地理志怪。
他的回答往往鞭辟入里,令人茅塞顿开。
而先生或许会考校她一些艰深的经义。
她思索后作答,有时会提出些独到见解,引来他片刻的凝视。
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无言的。
洞内只闻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沈挽棠能够敏锐的觉察到身上有一道深沉目光。
可每当抬眼看去,那目光却又已移开,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默契,在这方寸之地悄然滋生。
沈挽棠觉得异常心安。
夜色再次降临,彼此轮廓在跃动的光影中变得模糊柔和。
“先生年少时,常在外游历么?”
她看着他用树枝拨弄火堆,忍不住问道。
实在很难将书院清冷自持的先生,与眼前这个能徒手捕鱼、辨识野果的身影完全重叠。
萧珩拨弄火堆的动作顿了顿。
“嗯。”他低应了一声。
“看来这烤鱼的手艺,也是那时学来的。难怪这般好吃。”
火光摇曳,映得他眸色深深。
萧珩过了片刻,才道:“在外面确实学到很多,不过烤鱼的手艺是兄长教我的。”
“兄长?”
萧珩拨弄火堆的动作未停。
“嗯,我兄长待我极好。”
提及此,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竟在火光映照下奇异地柔和了一瞬。
待我极好,听起来极有分量。
或许是这山野静谧模糊了身份界限,又或是眼前的篝火勾起了尘封记忆,他竟难得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少时居于偏院,鲜有人至。日常饮食常有馊腐,冬日亦无炭火取暖。”
沈挽棠屏住呼吸,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
难以想象如今清贵无双的宴山先生,竟有这般过往。
“兄长那时,自身处境亦艰。但总会想方设法,偷偷来瞧我。怀里揣着用荷叶包好的生鱼,还有偷偷藏起来的盐巴。”
“我们便寻个角落,生火,烤鱼。他教我何时翻面,鱼肉方能不焦。那便是儿时唯一的滋味。”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沈挽棠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
洞内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轻响,和他低沉的话语交织。
那只橘猫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琉璃般的眼珠望着他。
一同聆听遥远往事。
日子便在平淡的重复中悄然滑过。
时间过得很快。
橘猫脖颈系着的褪色红绳,成了唯一的见证。
几日后,周玉徽标志性的哭喊声响起,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沈挽棠恍然醒悟。
这段与世隔绝的时光,如同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
如今梦要醒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珩,他也正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悄然改变。
山谷重归寂静。
凉风拂过,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柴火、烤鱼和他身上清冽气息的独特味道,萦绕不散。
而那只橘猫,自那日后,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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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风云骤变。
一桩牵扯甚广的漕运贪墨大案被骤然揭开。
户部尚书首当其冲,罪证确凿,被迅速革职查办。
其党羽亦被连根拔起,雷霆手段令满朝文武震怖。
无人知晓,看似突如其来的风暴,实则是一张早已悄然织就的天罗地网。
从最初的线索浮现,到每一步推波助澜,乃至他本人的短暂失踪。
隐藏在深处的硕鼠倾巢而出,他一网打尽。
案头政务堆积如山。
萧珩将自己浸淫其中,填补因某个身影缺席而空寂的思绪。
然而,映照火光下的清丽脸庞,为他包扎伤口时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总会在不经意间,挣脱理智的束缚,清晰浮现在眼前。
萧珩闭了闭眼。
悸动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无声缠绕心间。
越是刻意压抑,越是肆意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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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仲夏端午。
云麓书院门前车马喧嚣,艾草与菖蒲的清苦气息,也压不住那份即将归家的热烈。
无数装饰着五彩丝线的马车停驻。
学子们欢声笑语,互道佳节安康,各自登车归家。
学院早已张贴告示,允诸生归家探亲,自行温习课业。
沈挽棠的行李简单,早早收拾妥当,静立于廊下僻静处。
她等着那辆约定好的青篷马车。
再过不久,迟叔就会带着霜降赶来。
可周边车马一辆接一辆地来了又走,已过了约定时间。
辰时已过。
巳时亦过半。
沈挽棠的心,一点点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