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支笔,竟将皇叔方才那滔天的怒火给浇熄了?
这顾时,真乃神人也!
他立刻凑上前,啧啧称赞。
“顾学子可真是有心了!瞧这笔做的,多雅致,定然是花了不少心思挑选的。”
他指着笔杆上的天然竹节纹路。
“看这纹理,多别致,定然是费了功夫寻来的好竹子。这做工更是没得说,处处透着心思,绝非市面上那些寻常礼物可比。”
“瞧这笔杆打磨得如此光滑匀称,定是反复斟酌修改过的,真不知他是从何时起便开始悄悄准备这份贺礼了……”
萧珩没有理会他的聒噪,只小心翼翼地将笔放回锦盒。
他合上盖子的动作很轻。
随后对跪在地上卫陵道:“不必领罚,去把竹子重新种上,若是有人想砍,就任由她砍。”
入夜。
竹笔在指尖辗转,心绪被风吹乱,理不清,又放不下。
既然是送生辰礼,为何人不亲自来,倒像是要避开自己一般。
萧珩未能按捺住,匆匆出了门。
夜风拂面,衣袍染上凉寒。
他需要见她,哪怕只是说上两句话。
然而,学舍一片漆黑,灯火已熄。
夜色渐深,清冷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更显孤寂。
次日清晨。
“先生,顾学子一早便离院,回宁远侯府去了。”
萧珩倏然抬眼:“他昨日不是才从宁远侯府回来?”
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凝滞。
“昨日是去探望沈二姑娘。今日听闻,是沈二姑娘相邀,请顾学子过府探望沈大姑娘。此刻人应当已在路上了。”
“咔哒——”
萧珩指间的茶盏底座应声碎裂,温热的茶汤漫过案几,蜿蜒流淌。
往日沉静的凤眸深处,浮起一层森寒冷冽的笑意。
“好,很好。”
一股无名火气猛地窜起,灼烧着理智。
好一个顾时。
昨日是沈二姑娘,今日便是沈大姑娘。宁远侯府的姑娘,就这般让他流连忘返,接连两日奔波往复?
他几乎能想象,顾时在面对那些闺阁女子时,或许也会流露出那种专注倾听的神态,或许也会因羞怯而微微泛红耳根……
凭空臆想的画面,如同细密的针,扎得他胸口窒闷难当。
昨夜未见其人的空落与此刻翻涌的怒意相比,微不足道。
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将他吞噬。
萧珩清晰地认识到,他在嫉妒。
嫉妒那些能理所当然占据她时间、引她驻足、甚至能让她露出他所未曾见过的神态的人。
“备车。”
“酉时正,去宁远侯府。”
.
宁远侯府外,暮色渐合。
沈挽棠随沈婉清见过平阳侯世子明子谦,亲眼确认了对方的品性,心下稍安。
其实近些日子,她总寻着由头不回书院。
心底催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
她不愿深究这股情绪,只将其草草归结为连日奔波带来的倦怠。
沈挽棠辞别侯府,刚迈出大门,便见一人长身玉立,似乎已等候多时。
竟是裴渡。
他迎上前,目光在她一身学子袍上轻轻掠过,含笑拱手。
“顾兄。今夜月华正好,不知裴某是否有幸,能与顾兄移步品茗,清谈赏月?”
“有些书院课业上的疑难,也想借此机会向顾兄请教。”
沈挽棠正欲寻个理由婉拒。
“她今夜,另有安排。”
一道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几分。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骨。
沈挽棠瞬间被定在原地,阻断了旁人靠近的可能。
沈挽棠下意识地侧首,看清了来人。
先生的玄色身影如山岳般,彻底隔断在她与裴渡之间。
萧珩并未立刻理会裴渡,凤眸先是微垂,目光在她被握住的纤细腕骨上停留一瞬,旋即才缓缓抬起。
“策论思路混沌,条理全无。你竟还有闲情逸致,与人月下清谈?”
话是对沈挽棠说的,目光却是紧锁着裴渡。
他薄唇微启:“裴世子雅兴,只怕她要辜负了。请回。”
裴渡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从容不迫地应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宴山先生对门下每一位学生的课业,都如此事必躬亲,关怀备至?”
言语温和,却带着不退让的意味。
萧珩凤眸微眯,周身寒意骤然凛冽。
他并未接话。
裴渡仿佛浑然未觉这迫人气势,目光竟再度试图越过他,直接投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沈挽棠,语气依旧温和。
“顾兄,课业虽要紧,但也需张弛有度。你意下如何?”
萧珩眼底风雷骤聚。
空气中升起一股窒息感。
无形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
沈挽棠心头警铃大作,急忙侧身半步,巧妙隔开两人。
她连声应道:“是的是的!先生教训的是!课业要紧,是学生疏忽了!裴世子的盛情心领,待课业完成,定当面向世子请教!”
萧珩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哼笑。
笑声里听不出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早该如此的冷然。
他不再看裴渡,仿佛对方不值一顾。
紧扣着沈挽棠手腕的力道未松,牵着人转身,朝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