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那跪着的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
彭立卓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谢知则,旋即,他浅笑两声,“虽然他斩妖有功,但让一名前弟子失踪,也是失职的。”
“师父是说李铭涛?那人咎由自取……”
“住嘴。”
谢知则忽然回过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
朱玉冷不丁被凶了一句,怔了怔。
她是在帮谢知则说话,他为什么凶人?
彭立卓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点点头,了然道:“这般维护,看来小玉现在也依旧喜欢你谢师兄?”
朱玉压下心底的不快,抬起下巴,大方承认:“喜欢。不仅喜欢,他还是我丈夫,是我认定的道侣。”
“朱玉。”
谢知则这次的声音更沉了,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吼完这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头转了回去,不再看她。
他撑着地,缓缓站起身子。因为金丹离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疼得冷汗直流,身形都有些摇晃,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稳,对彭立卓恭敬道:
“弟子知错,之后会去戒律堂领罚。”
彭立卓始终负手而立,脸上摆着和蔼表情,未置可否。
朱玉隐隐约约察觉到谢知则状态不对,可又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般冷漠,心下着急,“师兄,你是不是不舒服?”
“别过来。”
谢知则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
朱玉脚步一顿,火气也上来了:“为何?”
谢知则并未回应。
倒是彭立卓眼神在二人间扫了扫,忽道:“小玉,你入了无量峰也快两个月了,这期间一直是你师兄们代替为师教你修炼,虽小有成效,但终究是不够的。”
朱玉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所以为师想,让你先去朗三娘那处,在外门多学些基础的知识,也方便后续的修炼。”
彭立卓要把她赶去外门。
她直接拒绝:“彭叔叔,我不想去外门,谢师兄平常教我的剑术十分详细,我现下也成功突破到了筑基期,不需要别人教。”
彭立卓为难地摇摇头,眼神不经意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谢知则。
朱玉正欲继续据理力争,却听见一直没说话的谢知则,忽然开口了。
“你必须去。”
她被这句话砸得愣了好一会儿,才瞪大眼睛,三步化作两步冲到谢知则身侧,死死盯着他的侧脸。
谢知则的身子僵了僵,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这股痛意维持着表面的冷漠。
他垂着眸,没有看她。
朱玉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可置信道:“你赶我走?”
在她眼里,张廉清可以因为她笨手笨脚赶她走,孟秦浩可以因为她鬼画符赶她走,姜青儿可以因为嫌她吵闹赶她走,甚至彭立卓都可以因为觉得她麻烦而赶她走。
但谢知则不可以。
二人一路从朱府到了无量峰,明明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她自觉已然能在这清冷高傲的人心里划走一亩三分地,谢知则不可以赶她走。
朱玉拧起眉毛:“……我若去了朗三娘那处,师兄平常便见不到我了。”
谢知则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冷冷吐出二字:“无妨。”
无妨?
朱玉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浇得她浑身发寒。
彭立卓在一旁适时地替谢知则解释:“小玉,上梁战事动荡,你师兄们需要随时待命,自然抽不出太多时间陪你玩闹。”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这也不是谢知则同意将她调去外门的理由。
朱玉死死盯着谢知则,期待他哪怕给出一个眼神的暗示,告诉她这只是权宜之计。
可那人始终静静伫立着,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她,仿佛朱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心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下沉,最后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冻得她浑身发麻。
朱玉气急,伸手想要抓住谢知则的手臂质问个清楚。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触到他的一瞬间,谢知则却猛地抬手躲开了。
“别碰我。”
这一下抗拒,让朱玉想起了刚穿越来时,在朱府面对的那个冷硬无情的剑修。
好像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努力的靠近,全是一场笑话。
委屈和无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了熊熊怒火。
眼见二人马上要吵起来,彭立卓笑呵呵道:“小玉,你师兄也还累着,别太逼他,你父亲托我给你带了几箱珠宝,我让人捎去紫藤苑了,你去看看罢。”
此话一出,便是毫无商量的余地。
大局已定,彭立卓与谢知则共同替她做了决定,将她放去外门。
“好,我去。”
朱玉攥紧双拳,谢过彭立卓,最后看一眼一直背对着她的谢知则,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少女离去的脚步又匆忙又沉重,谢知则听得出来,她是动怒了。
但他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应付小师妹的脾气,方才三人对话时,负手而立的彭立卓一直将他的金丹放在掌心,他一边忍受剧痛,一边又要担心那丑陋的金丹暴露于朱玉眼前。
他不想让她看见,只能尽力维持自身体面不让她看出端倪。
疼痛和焦虑令他的忍耐早已到达极限,只差一点点,若朱玉真的抓住了他,他可能就要忍不住爆发。
还好,她走了。
谢知则再也维持不住站立的姿态,呕出一大口鲜血后,浑身脱力,摔在地上前,勉强用单膝跪地的姿势,维持平衡。
彭立卓也看出他已然到达极限,用手轻轻一抛,将金丹塞回了他体内。
剧痛瞬间缓解,得到解脱的谢知则大吸一口气,还未来得及缓过来,又被彭立卓踩住了撑在地上的手。
彭立卓脸上早已没了方才朱玉在场时那股和蔼慈祥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厉的漠然。
“谢知则,我是看你天赋异禀,父亲又与我是曾经的战友,才冒着巨大的风险将你这个半妖纳入麾下,希望你能知恩图报。”
男人脚下使劲,踩在红绳烙下的痕迹上,谢知则一动不动,垂眸接受。
“如今天下大乱,魔族在上梁挑起战火,无量峰需要你成就大业,内门更需要你为之争气,若你能修成剑道,你的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慰藉的。”
汗水顺在睫毛落在眼睛里,被掏去金丹的疼痛余韵、猝不及防被提到童年阴影的恐惧、以及彭立卓话语之间的羞辱,让谢知则颤抖着闭上了眼。
思绪纷乱异常,他突然想到了方才朱玉离去时的脚步声。
胸腔中有一股破坏欲在翻涌而出。
谢知则想,他生命中的很多东西,都是被他亲自毁掉的。
他的弱小毁掉了母亲,他曾经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他选择与那巨蟒缔结妖契。
倏地,混沌的大脑清明,只余下了一个念头:还好她没有看见他的金丹。
那样恶心的东西,她看见了,定会吓得又哭又闹。
……这样就好。
他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光与语气都变得平静,“弟子明白。”
彭立卓满意地笑了笑:“如此便好。竹院后头的金池已为你准备好,好好去洗一洗你身上的妖气,这个月内,不要再去找朱玉。”
这个月,都不能见她。
谢知则颔首,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后,突然想。
方才若是让朱玉看到他的金丹,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仅仅是想象朱玉在看到他体内那丑陋金丹后可能出现的表情,谢知则的手就忍不住微微发抖。
一种诡异的自毁式的快感,替他压下浑身的疼痛,他忽然笑了笑,沾去嘴边因气息不稳而流出的鲜血,恢复一派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