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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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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的三月,暖风裹挟着新抽芽的纸莎草清冽气息,混着河畔潮湿的泥土腥甜,漫过深宫庭院,丝丝缕缕,像一首未完待续的挽歌,缠在心头,尽是沉郁的悲凉。

纳菲尔泰丽静静躺在软榻之上,身上覆着雅赫摩斯生前最珍爱的狮皮毯,皮毛依旧温润,却再暖不透她日渐冰冷的身躯。她的呼吸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尼罗河面,微弱得几不可察,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带着细碎的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落在她枯瘦嶙峋的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斑驳的金斑,像谁不慎遗落的金箔,脆弱又刺眼。

“太后,抿一口温水吧?”玛莎苍老的声音裹着止不住的哽咽,在榻边轻轻响起。她陪了纳菲尔泰丽整整一辈子,从青葱稚嫩的花季少女,到如今鬓染霜白的花甲老妪,多年前纳菲尔泰丽心疼她,几番劝她趁着年轻觅个良人安稳度日,玛莎却执意不肯,寸步不离地伺候在侧,这一相守,便是匆匆五十年光阴。

陶碗里的温水换了一轮又一轮,足足三次,却始终没能喂进她一口。纳菲尔泰丽的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惨淡的灰白,双眼半睁着,瞳孔浑浊不堪,像蒙了一层尘雾的尼罗河,再无往日光华,只能模糊地辨认出眼前晃动的人影,连看清身边人的模样,都成了奢望。

贝斯蹲在榻边,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满心焦灼与心疼。老人的手太凉了,寒得像沙漠深夜的月光,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度,指尖冰凉,直直透进他的心底。“塞提王子已经去请法老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的安慰,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法老接到消息,很快就会赶来,很快的……”

话音刚落,庭院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清晨的死寂,踩碎了庭院里的静谧。阿蒙霍特普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门后,一身规整的红金王袍歪斜凌乱,长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鬓边,那双素来凌厉的蓝眼睛里布满猩红血丝,显然是接到病危消息后,从议事厅不顾一切狂奔而来,连帝王威仪都顾不上分毫。

“母亲!”他猛地推开房门,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漫天风沙狠狠磨过,粗粝得不成样子。可当目光触及软榻上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的纳菲尔泰丽时,他急切的脚步骤然顿住,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高墙死死挡住,再也迈不开半步。

塞提缓缓从榻边站起身,眼圈通红,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戚:“你来了。”

这是兄弟俩近半年来,第一次如此平和地对话,没有针锋相对的争吵,没有暗藏猜忌的疏离,只有面对至亲即将离世、无力回天的沉重与悲怆,沉甸甸地压在彼此心头。

阿蒙霍特普没有应声,目光死死定格在纳菲尔泰丽身上,一瞬不瞬。他从未这般仔细看过垂垂老矣的母亲,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苍老憔悴: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稀疏干枯,甚至能隐约看到头皮,脸颊深深凹陷,往日的温婉气度被病痛消磨殆尽,唯有那双枯瘦的手,还残存着一丝极微弱的颤动,像风中摇曳、即将熄灭的烛火,摇摇欲坠。

这是他的母亲啊,那个在他幼年时手把手教他拉弓射箭、在他领兵出征前彻夜为他祈福平安、在他夺权登基后,默默退守深宫庭院,从不给他添半分麻烦的女人。是他一生都在亏欠,却始终不肯直面的至亲。

他一步步朝着软榻走近,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滚烫的痛楚从脚底直窜心口,疼得他浑身发僵,呼吸滞涩。这些年,他刻意回避着她的目光,用至高无上的权力筑起冰冷高墙,用不近人情的冷漠,掩盖心底深藏的愧疚与不安。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身为埃及法老,绝不能有半分软肋;告诉自己,软禁她退守深宫,全是为了埃及的稳定大局;告诉自己,朝野间那些“不孝”的流言,不过是庸人自扰,不值一提。

可此刻,看着母亲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如同纸糊的盾牌,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瞬间碎得片甲不留。

“母亲……”阿蒙霍特普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手背一寸的地方,猛地僵住,竟始终不敢落下触碰。他怕,怕这轻轻一碰,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就会彻底消失在他面前,像沙漠里的朝露,被旭日一晒,便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回。

纳菲尔泰丽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她艰难地转动着眼珠,浑浊的视线一点点费力聚焦,最终稳稳落在阿蒙霍特普的脸上。那双素来凌厉如刀、盛满帝王威仪的蓝眼睛,此刻竟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慌与无措,像一个在茫茫荒野里迷路的孩童,无助又彷徨。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却只能发出一阵微弱不堪的气音,细碎得像风吹过破损的陶笛,模糊不清,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无法吐出。

阿蒙霍特普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手瘦得如同一段风干多年的枯枝,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清晰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冰凉刺骨。

可就是这双手,曾为他缝制襁褓、悉心照料他的孩童时光;曾在他受伤时,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曾在他年少犯错时,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温柔包容。而他,却一次次冷漠地推开她,一次次用权力刺伤她,从未尽过一日为人子的本分。

“母亲,我错了……”

这句话,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阿蒙霍特普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眼眶,砸在纳菲尔泰丽的手背上,灼热的温度,让她虚弱的指尖微微一颤。

这位登基二十一年来,铁血执政、从未在人前流露过半分脆弱的埃及法老,此刻竟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冰冷与骄傲,像一个无助至极的孩童,对着弥留之际的母亲,哭着道出了积压半生的愧疚与悔恨。

“我不该把您软禁在这深宫庭院,不该独断专行不让您参与朝政,不该对您说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那些被权力、骄傲与帝王尊严深深掩埋的歉意,此刻如同决堤的河水,奔涌而出,再也无法隐藏,“我知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整个埃及……可我怕,我怕您会像父亲一样早早离开我,怕再也没有人,像您这样真心管教我、牵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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