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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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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从王宫通往河东岸陵墓的大道上,已跪满了身着素麻长袍的百姓。他们手里捧着刚从河边采来的蓝莲花,花瓣上的晨露在微光中闪烁,像无数双含泪的眼睛,静默地等待着那场迟来的告别。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葬礼的队伍终于从王宫里缓缓驶出。先导的是三十名祭司,他们手持鎏金焚香,口中吟唱着《亡灵书》里的古老祷文,声音低沉如尼罗河水穿过峡谷的回响,在晨雾中荡开层层涟漪。紧随其后的是王宫侍卫,他们举着象征上下埃及的红白双色的仪仗,侍卫身上的青铜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却掩不住那份肃穆的沉重。

阿蒙霍特普走在仪仗之后。这位一向以铁腕著称的法老,今日褪去了所有华丽的王袍,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亚麻长袍,头上系着一条象征哀悼的靛蓝色头巾。他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祷文的节拍上,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疲惫。作为葬礼的主祭,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挺,像沙漠里一块沉默的巨石,压着旁人看不懂的愧疚与哀恸。

灵柩由八位身经百战的侍卫抬着,用来自努比亚的雪松木制成,棺身未刻任何繁复的纹样,只在四角镶嵌着小小的蓝莲花形绿松石 —— 那是纳菲尔泰丽生前最爱的花。塞提扶着灵柩的左侧,深蓝色的官袍下摆拖在沾着露水的石板上,早已被浸湿。他的肩膀微微耸动,金红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与雅赫摩斯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只有紧按在棺木上的双手,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木头里,泄露了他强撑的镇定。

灵柩之后,二十六岁的安捧着一个樟木盒子,青年的身影在肃穆的队伍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穿着与父亲同款的素色长袍,金红色的头发用蓝布束起,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怀里的盒子紧紧贴着胸口 —— 里面装着那卷纳菲尔泰丽用数年心血绣成的尼罗河地图,金线在晨光中若隐隐现,像一条流动的河,承载着一个老人对这片土地最后的眷恋。

队伍中段,女眷行列之前,王太妃泰舒卜·阿莉亚一身通体素白的哀服,缓步随行。她年岁已长,眉眼温婉沉静,半生居于深宫,素来与世无争,唯独与纳菲尔泰丽相伴相知数十载,情同姐妹。此刻她面色苍白,眼底泪光盈盈,步履缓慢而悲戚,一路走来,始终望着前方的灵柩,眼底是绵长又隐忍的哀痛。数十年深宫相守,风雨与共,旁人只知太后尊荣,唯有她最懂对方半生隐忍,半生漂泊。

阿莉亚身侧,侍女玛莎佝偻着脊背,一身粗麻素衣,白发尽数挽起,没有半点饰物。她一路垂首随行,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从王宫庭院一路跟到送葬长道,目光一刻不离那具灵柩。五十年朝夕伺候,半生相依,太后于她,早已不是主仆,是一生唯一的归宿。泪水无声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石板晨露之中,无声无息,只有心底翻涌的悲痛,无人知晓。

内侍贝斯亦紧随女眷身侧,身着素色内侍长袍,身姿笔直,却难掩眼底通红。他手中依旧小心翼翼抱着当日记录遗言的莎草纸卷,贴身藏在怀中,寸步不敢离。一辈子追随守护,从盛年到老迈,他见证了太后所有风光与落寞,所有欢喜与孤寂。一路沉默随行,不敢哭出声,只将所有悲恸压在心底,默默送她最后一程。

队伍行至半路,一阵压抑的啜泣突然从女眷队列里爆发出来。梅丽塔顿扶着侍女的手,早已哭得浑身瘫软,她望着灵柩上的蓝莲花,眼前不断闪过母亲坐在庭院里教她刺绣的模样 —— 那时的母亲头发还泛着金红,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亚麻布上,笑着说 “女孩子的手,要绣得出繁花,也握得住刀剑”。如今,那双温暖的手再也不会动了,她猛地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梅丽塔顿!” 卡伦眼疾手快地抱住妻子,这位从侍卫成长起来的将军,平日里在战场上从不皱眉,此刻却满脸疼惜地将妻子打横抱起。他的铠甲蹭过梅丽塔顿散落的长发,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别怕,有我在…… 母亲也不希望你这样。” 梅丽塔顿在他怀里呜咽着,泪水浸透了他的肩甲,像一场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告别。

一旁的泰舒卜·阿莉亚连忙抬手,示意侍女上前照料,自己也红了眼眶,轻轻叹息。玛莎快步上前,颤抖着替梅丽塔顿理好凌乱的衣襟,苍老的手不断擦拭她的泪水,自己却泪流不止。贝斯站在一旁,死死攥紧怀中的莎草纸,喉间哽咽,满心酸涩。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悲伤。有人将手中的蓝莲花抛向灵柩,白色的花瓣落在雪松木上,像一群栖息的蝴蝶;有人对着灵柩的方向深深叩拜,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举起拐杖,对着队伍高喊:“是我们的女神啊!是守护尼罗河的女神啊!”

“女神归河了 ——!”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在干燥的草原上,瞬间点燃了整条街道。百姓们纷纷仰起头,齐声高喊起来,声音从低哑的啜泣渐渐变成震耳的呼喊,像浪潮般涌向河东岸的方向:“女神归河了!愿尼罗河好好待她 ——!”

在古埃及人心中,“归河” 是对逝者最高的礼赞。只有那些将生命与尼罗河融为一体的灵魂,才能得到这样的称颂。纳菲尔泰丽做到了 —— 她改良的麦种让河岸的土地年年丰收,她想出的法子让泛滥的河水不再伤人,她甚至在弥留之际,还念着 “河水来了”。她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王太后,而是尼罗河畔所有生命的守护者。

队伍的最后,走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拉美西斯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破旧的皮甲早已被素麻长袍取代,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风中飘动,像覆盖着一层初雪。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麻布包,里面是五十年前纳菲尔泰丽给他的草药 —— 那时他还是个浑身是伤的奴隶少年,蜷缩在雅赫摩斯府邸的角落,是她蹲下身,用这包草药为他包扎伤口,轻声说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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