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拐杖敲击石板的 “笃笃” 声,像在倒数着与往事告别的节拍。每一次抬头望向灵柩的背影,他浑浊的眼睛里都会泛起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他想起她被软禁时,自己偷偷送麦饼去,她总会塞回一块烤得焦香的羚羊腿;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她摸着他的头,说 “庭院的纸莎草还在等你”。那些记忆像尼罗河水,温柔地漫过心头,带着甜,也带着涩。
当队伍行至尼罗河畔的渡口,阿蒙霍特普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灵柩。祭司们将焚香插在岸边的泥土里,浓烟缭绕中,他缓缓举起权杖,声音沙哑却清晰:“母亲纳菲尔泰丽,埃及的王太后,尼罗河的女儿…… 今日,我们遵您的意愿,送您归河。”
他的目光越过河面,望向河东岸那片平缓的沙丘 —— 那里的陵墓正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能将尼罗河的全貌尽收眼底。“您说过,河水记得所有人的故事。埃及会记得您的麦种,记得您的智慧,记得您绣在布上的河流…… 我们,也会永远记得您。”
塞提亲手将樟木盒子放进灵柩旁的凹槽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他知道,那卷刺绣里藏着母亲的一生 —— 有她对尼罗河的眷恋,有她对子孙的期盼,甚至有她藏在金线里的、关于 “远方” 的秘密。
泰舒卜·阿莉亚静静立在岸边,遥遥望着灵柩,缓缓屈膝躬身,行最深的送别之礼。玛莎跪在渡口青石上,久久不起,泪水打湿身前石板。贝斯站在后方,牢牢护着遗言纸卷,目光死死望着渡船方向。
渡船缓缓离岸时,百姓们再次跪倒在地,朝着船的方向叩拜。梅丽塔顿在卡伦的搀扶下,望着灵柩消失在河雾中的身影,终于哭出了声:“母亲 ——!” 那声呼喊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泪闸,岸边的啜泣声、呼喊声与祭司的祷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献给尼罗河与逝者的挽歌。
拉美西斯拄着拐杖,站在渡口最高的一块礁石上,看着渡船载着灵柩,慢慢驶向河西岸。他颤抖着打开那个麻布包,里面的草药早已干枯,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抓起一小撮草药,轻轻撒进尼罗河里,看着它们顺着水流,追随着渡船的方向漂远。
“太后,一路走好。”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我会守着这河,守着这埃及,等您哪日在水里笑出声来,我就知道,您回家了。”
渡船渐渐消失在河岸的轮廓里,葬礼的队伍开始散去,百姓们却依旧跪在岸边,久久不愿起身。有人说,看到灵柩被放入陵墓时,河面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有人在水下轻轻招手;还有人说,那卷尼罗河刺绣被放进棺木的瞬间,金线突然亮了一下,像整条河都活了过来。
玛莎依旧跪在渡口,迟迟不肯起身,直到天色渐黑,才被贝斯轻声扶起。泰舒卜·阿莉亚回望茫茫河面,轻声轻叹,半生相伴,终是天人永隔。
拉美西斯最后一个离开渡口。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一个老人在与漫长的岁月作别。
尼罗河的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也带着一个灵魂与河流的永恒相拥。纳菲尔泰丽终于回到了她最爱的地方,化作河中的一滴水、一朵浪、一缕水草,永远守护着这片她用一生爱着的土地。
而那些爱过她的人,会带着她的嘱托继续前行 —— 阿蒙霍特普学会了在铁腕中留一丝温柔,塞提懂得了刚柔并济的力量,安会将那卷刺绣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玛莎与贝斯会守着她遗留的庭院,岁岁清扫,年年怀念。阿莉亚会永记姐妹相伴之情,拉美西斯则会守着河岸,直到自己也变成河的一部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