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岁末,总是浸在沙漠黄昏的鎏金余晖里。尼罗河被落日熔成一汪流动的琥珀,波光潋滟,河风裹挟着纸莎草清浅的香气,悠悠掠过纳菲尔泰丽生前的庭院,穿过斑驳的廊柱,打着轻柔的旋,发出宛若竖琴余韵般绵长的轻响,绕着满院草木,久久不散。
十岁的阿蒙蹲在庭院角落,攥着一根细木枝,在细软的沙地上认真勾勒着简笔画——那是曾祖母手把手教他画的太阳,圆圆的轮廓外,放射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短线,细碎又灵动,像被晚风拂散的星光,落在微凉的沙粒间。
转眼已是五年光阴。自纳菲尔泰丽下葬那日起,这座庭院便依着她的遗愿,留给了年幼的阿蒙。塞提从未允人改动分毫,暖炉依旧安放在旧时的位置,软榻上还铺着那张洗得发白、边缘磨得柔软的狮皮毯,满院的纸莎草也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历经五载风雨,长得愈发繁密高壮,在暮色里舒展枝叶,宛如一堵随风摇曳的翠绿高墙,将满院回忆静静围起。
“阿蒙,该回家了。”
温润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是年已三十一岁的安。他早已褪去青年的青涩,身着深蓝色官服,金红色的长发整齐束在脑后,眉眼间尽是与塞提如出一辙的温和沉稳。手中提着一盏陶土灯,昏黄的灯火随风轻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你母亲备好了烤鹅,再晚便要凉透了。”
阿蒙头也不抬,手中木枝划过沙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语气带着孩童的执拗:“再等一会儿,祖父说,曾祖母的院子里,藏着独一无二的宝贝。”
安轻笑一声,缓步走进庭院,在他身边蹲下。他深知儿子口中的“祖父”便是塞提,更清楚塞提总爱抱着阿蒙,一遍遍讲述曾祖母的往事——讲她如何在漫天蝗灾中,力排众议救下全城百姓,讲她亲手绣制的尼罗河地图,比神庙里的壁画还要精准详尽。只是那些故事里,总有几段语焉不详的片段,像被尼罗河面的薄雾遮掩的礁石,藏着无人知晓的隐秘。
忽然,阿蒙手中的木枝碰到一块硬物,沙地间传来一声轻浅的“咔嗒”。他顿时来了兴致,小手飞快地扒开表层浮沙,一块巴掌大小的梧桐木片渐渐显露出来,边缘被岁月虫蚁侵蚀得略有残缺,上面用燧石浅浅刻着两个奇异符号,既不是埃及圣书体,也不是他所知晓的任何异国文字,陌生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亲切。
“祖父!祖父!我找到宝贝了!”
阿蒙攥着木片蹦跳着起身,黑亮的眼眸里盛满孩童发现宝藏的惊喜与兴奋,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轻快的声响,径直奔向刚踏入庭院的塞提。
塞提立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鬓角早已染上与当年纳菲尔泰丽一般的霜白,岁月在他眼角刻下温柔纹路,那双蓝眸在夕阳余晖中,依旧泛着温润澄澈的光。他刚从尼罗河东岸的陵墓归来,掌心还紧紧攥着一束带着晨露的新鲜蓝莲花——那是纳菲尔泰丽毕生最爱的花,每一年岁末,他都会亲自前往墓前,献上一束,赴一场跨越生死的约定。
“慢些跑,仔细摔着。”
塞提弯腰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阿蒙,目光不经意落在他高举的木片上,指尖骤然收紧,掌心的蓝莲花瓣簌簌落下几片,心绪瞬间翻涌难平。
是“安章”。
即便只剩半块木片,即便刻痕被岁月磨得浅淡模糊,他依旧一眼便认出了这两个符号。这是当年纳菲尔泰丽刻在木牌上、弥留之际反复呢喃的名字。是忠厚的老仆贝斯,偷偷复刻了这块木片,悄悄埋在庭院之中,他总说“王太后的念想,总得留一份在人间”,却始终未曾告知旁人,直到去年临终前夕,才将这个秘密缓缓道出。
“祖父,这是什么呀?”阿蒙稚嫩的小手举着木片,直直凑到塞提眼前,眼底满是孩童纯粹的好奇,“是圣书体吗?我问过神庙的祭司,他们都不认得。”
塞提轻轻接过木片,指尖缓缓抚过那些浅淡的刻痕,纵然这不是母亲亲手镌刻的那一块,却也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梧桐木的纹理间,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裹着尼罗河畔经年不散的潮气,藏着那段被时光深深掩埋的遥远秘密。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在灯下教他画简笔画的温柔夜晚,想起她高热昏迷时,反复念着的“安章”,想起她在遗嘱里轻声嘱托的“总得让那个名字,有个安稳的去处”。
这个名字,是她的根,是她与另一个遥远世界,最后的牵绊与念想。五年时光流转,他以为自己早已能平静地忆起她、谈起她,可此刻指尖触碰到这两个符号的瞬间,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心底翻涌着绵长的思念。
“这是……曾祖母的故事。”塞提的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怕惊扰了满院的旧时光,他小心翼翼将木片放回阿蒙手心,“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等你再长大些,祖父慢慢讲给你听。”
“比尼罗河还要长吗?”阿蒙歪着小脑袋,小手紧紧攥着木片,仿佛握着世间最稀有的珍宝,眼神格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