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并不安全。
这是常生死过两次后,才逐渐察觉到的。他原以为是这些人倒霉了些,但没想到,只是阴谋。
上一回他们秘密从官道换成水路,但乘坐的那几艘大船年久失修,行到一半船舱突然漏水,短时间内整艘船便解体散架。他们被随后赶来的杀手瓮中捉鳖,赶杀殆尽。
第二回,他早早就借口让温谨他们检查船只,却意外得知那几艘船早已被淡水浸泡腐蚀,不管是谁坐上那些船,都会落水。萧郃雷霆大发,又自责又愧疚,紧急派了人征召民船,再三检查过后,才放心登船。
结果行至一半,出现在他们视野的,是占据整个江面的火船,与漫天火箭。
而他们原先为了预防敌袭火攻准备的毛毯棉被牛皮,并未出现在舱内。前后失守,困兽犹斗,最终无力回天。
……
常生再次睁开眼,磨了磨牙,他若是再察觉不出这一批人里还有内奸的话,这几次就白死了。
但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是哪些人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这次,他好说歹说,软磨硬泡,废了牛鼻子力气才让谢岭勉强同意走那条快要荒废的羊肠小道。当然,是他们这几个人的单独行动。
好消息是,这边并没有杀手设伏,他们遇上了匪寇,破财消灾。
怀消息是,另两路人马被一网打尽,杀得片甲不留,他们才出平山道,就被蹲守在此地的杀手捅了个透心凉。
之后常生又尝试了很多次,但似乎无论他怎么选,这三条路,条条都通往必死的结局。
“师父……”
常无为戳戳他的小胖脸,“难得看你眉头紧锁,一筹莫展,有什么心事?”
常生看着面前这个人,顿了顿:“师父,如果有三个选择,分别是活得短,活得不长不短和稍微活得长一些,您是觉得早死早超生好,还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常无为一愣,笑道:“你这小徒,整天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您会如何选而已。”
一直以来都是他做选择,他只是想看看除他之外,大家又会如何选择?
常无为看出他眼底的认真,捏了捏他的发髻,想了想道:“哪有这么问问题的,即便排除最差的那个选项,其余两个,又能说得上好么。选什么都是错,都是死。”
“那还能怎么办呢?”常生喃喃。
常无为拿出传道解惑的态度来:“想想师父的名字。”
“……无为,”常生一愣,“是让我什么都不要做的意思吗?”
短短一句,却让常无为破防起来:“平常让你多读点书你不读,现在连师父名字都不知其意。我让你什么都不做了吗,我是让你顺其自然地做。”
“大道五十——”
常生麻木道,“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嘛。你老说这句,我都会背了。”
“小兔崽子,你知道就好。”常无为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老天爷不可能不给条活路的。”
“这就是你麻溜地收拾包袱下山的原因吗?”
“咳咳咳。”
常生叹了口气,支起下巴冥思苦想。不走三岔口也不成,走三岔口也不成,难不成是要他们飞天遁地,飞过平山……
飞、过……
常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师父、我——”
他话还没说完,又被温谨撞倒在地。哦,想得太入迷,反倒忘了这茬了。
他拍拍衣服赶紧站起来,温谨见状长舒了一口气:“那个,刚才对不住啊!我没仔细看路,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回头看着身后的情况,嘴里不停道:“那个,这是一点补偿,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去看看大夫,我还有点急事,你——”
小道士摆摆手,一把抓住她往前跑去。
“诶!小师傅你——”温谨一头雾水。
“你干什么?!”谢岭拔腿追了上去。
常无为才刚松了筋骨,就看徒弟拽着个女人就跑了,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眼见人都要跑过拐角了,赶紧追着喊道:“徒弟,等等为师,等等为师啊!”
这次少了对簿公堂的戏份,常生又跟师父一唱一和,编出个玄之又玄的理由,带他们去看了被淡水浸泡的大船,又指出队伍中的奸细,而后问他们愿不愿意相信自己。
即便是楚丘青,面对这一环套一环的证据也彻底没声了。他又不是个傻子,自然能看出敌人是有备而来。
“那依小友所见,咱们该走哪里?”
“弃车,翻山,先下手为强。”
诚然,这条路说不上太好,但已经是排除三条死路后的最优解了。万幸,他赌对了。虽折损过多,但好歹是杀出重围,活着出了三岔口。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留在出口等着漏网之鱼出现的那群杀手的垂死反扑,会让他的师父,留在了离希望最近的地方。
“常生,靠近点。师父有几句话想交代你。”
常生呆愣愣的凑了过去。
“你是个好孩子,在某些方面总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知道,你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或许是算到了什么。但好在师父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能与天争命,保住了你。所以你更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师父,你……”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轮回的这些年,他早已看淡生死,不过是一睁一闭,再次重来罢了。只是这次,又生出了意外。
他还活着,而常无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