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随最近春风得意极了,虽是皇城小官,却是宰相门下。因着是被江府管家江明亲自带过来的这一层关系,上司对他和颜悦色,平日的应卯、杂活之事能免则免,他只需带着小队,到处巡缉“盗贼”就是。
同僚鄙夷反感,但殷勤巴结的更甚。府里的礼品已有小山般高,都是各种借口送来的。
张随来者不拒,全都收了。
他吃着平日里吃不到的山珍海味,在闷热的天气,翘着二郎腿,随意翻看着桌上的画册。
这画册还是他刚进京城那会儿买的。那会儿他路过一家书肆,只多看了两眼,那颗惶惶不定的心仿佛就此安定下来。
店主是个人精,见他盯着那画册看了许久,忙从后头钻了出来,将那画册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是南阳昙花一现的大家,只可惜封笔了,不然这自成一家的画法和技巧,绝对能在画坛有一席之地。
张随见惯了这些伎俩,先是将物什说的多么多么稀缺,再就好卖出个高价。他不耐烦与人虚与委蛇,直问:“多少钱?”
店主搓搓手,狮子大开口道:“五十两。”
张随当即放下书,转身就走。
店主见他眼里的喜欢不似作伪,这才漫天要价,他暗自懊恼一声,赶紧追上去道:“客官别急着走啊!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本着实是孤品,要价是高了些,咱们可以看看其他册子呀!几文的几两的应有尽有。”
张随扫了一眼:“没什么有兴趣的。”
店主拍了一下大腿,做出一副忍痛割爱的神情:“我看小兄弟喜欢的紧,相逢即是有缘,这样吧,你若诚心要,这件赔本也卖你,就当结个善缘,今日权当开门红了。”
张随有些意动,他摸了摸全身,发现只有十两的碎银,靴筒内的银票是万万不能取出来的,他还要留着这些上下打点。
“只有这么多,行不行?”他不抱希望地问。
店主有些迟疑,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会儿,才道:“小兄弟可真会拿捏人,这趟生意是真真不赚钱了。罢了罢了,日后若是飞黄腾达了,可要多多照顾照顾生意啊。”
张随就着冰镇的荔枝翻阅完画册,才穿戴整齐,准备去那铺子一趟,那店家有些门路,将上册也收到手了。
还没走进,那店家就笑脸相迎着出了门来:“张大人,快些请,一早听到你要来,早让拙荆在里间备好了吃食——”
张随鼻腔发出短促的气音,算是应答,他享受完那点逢迎的感觉,末了才道:“不了,今日公务繁忙,等会儿还要去巡逻。”
店主可惜道:“既然这样,我也不便久留大人了。”他将那画册包上牛皮纸,递了过去,“看大人喜欢的紧,托人将上册弄了来,若是那位大家日后还出了什么新作,也一并第一时间给大人搜罗齐。”
“多谢了。”张随淡声道。
店家见张随低头要掏银子的架势,忙道:“不用不用,这点银钱而已,就当我孝顺大人罢了,怎的还要劳烦大人掏呢!”他一面说,一面又包了几册新出的精妙绝伦的本子进去,打了个绳结递交给他。
他看人的眼光着实没错,这人才进京短短几日,摇身一变竟成了宰相的门生,后又去了五城兵马司。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挂了个闲职,实则是在为江相做事。
那些官爷打听来消息,听说他在自己这里买过那种册子,便想着投其所好。托他的福,他这铺子几日的流水都连带着高出不少。
莫说只是送本不值钱的画册子,就是要什么孤本,那也值得。
只可惜这个叫什么檐不问的画手,也只出了那么一两画册。不然,他还能借着这关系再联络联络。
……
张随路上就将那油纸剥了,只留下那一本册子,将其塞进胸前,就往兵马司走去。
他那点因骤然富贵而生出的不安惊惶,似乎也被胸口那本薄册慢慢抚平了。他抛着手上的碎银,盘算着如何才能保持这种生活。
他能有此地位,全靠他坑蒙拐骗。那通缉令据说还是照着他的描述画出来的。
可若是三年五载都找不到人,那他这泼天富贵也就到了头。
但问题是,人海茫茫,他去哪里找温不言。又或者,去哪里找个跟通缉令上相似的人呢?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上的银子,露出的眉眼皱成一团,将那少年清秀的面孔又涂上了一层阴霾。
“张大人,您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你不着。”
他还没进门,就被一个眼尖的同僚看见,一把抓起人来就往正厅拖去。
“怎么了这是?”
“江总管找你呢!”
张随心里一紧,忙赔笑道:“可有说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