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宫殿,只剩三人伫立在内。
温谨捏了捏衣角,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倒是谢岭没这个顾虑,他看着张随,皱眉道:“我记得你,你原先不是在江徊手下做事的么?”
他小气的很,因着上上次背刺一事,依旧如鲠在喉。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尖酸刻薄道:“怎的,送你进宫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的——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身旁人一道肘击,痛得他那强挤出的尖嗓差点都劈了叉。他一脸委屈地撇撇嘴,哼了一声后不说话了。
温谨斟酌再三,最终鼓起勇气道:“小随,”他们之前在平山道已经互通过名姓,因此她这么称呼,倒也不算出错,“你……进宫,是因为江徊吗?”
张随撩起眼皮,问道:“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意义吗?是他的话,又能如何,你是能帮我报仇还是能帮我泄愤?”
“我……”
温谨哑声,一个手握大权的少年权相,她能怎么扳倒他?毕竟,她也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进了宫,然后一步步向着书中所写的那样,发展。
张随也不指望她能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是啊,他发现我骗他了,干脆就成全我这份情义,送我进宫陪你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温谨大脑瞬间宕机,她像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这句话背后的事实,嘴唇嗫嚅,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记起了么。”
张随沉默地望着她。
事实上,他什么也不记得。有关他们的一切,不过是案桌上搜集来的三言两语,薄薄几页纸,读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一般。
那人,真的是他吗?
温谨看他神色晦暗,也明白了答案,“……对、对不起,我——”
张随垂眸,内心嗤笑一声,打断她道:“不关你的事。”全是你的错。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真相,到那时,我的下场可能还不如今日呢!如今,好歹是还活着。”但这般没有尊严的活法,却又叫人生不如死。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他以高官厚禄诱我,又兼之威言相逼,让我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要是发现你有谋反的举动,告诉他,就能戴罪立功,后半生无忧。”
谢岭一直抱臂站在后头,听到这里却突然开口道:“所以呢?你将这些告诉我们,是想投诚?”
“他害我至此,还想要我继续感恩戴德地当牛做马,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张随讥笑一声,“我找上你们也不为别的,你们和我都跟他有仇,况且我们还是朋友,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很多事没办法能做,但你们可以。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放出去的假消息假举动,也可以通过我散布出去。”
“哦,合作啊!”
“也不是不行——”谢岭拖长了音调,审视他道,“但你最好不是在诓我们,若是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算盘,届时可就不是得罪一方能了了。”
张随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露怯,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无异于在悬崖走索,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那又如何,他横竖已经这幅样子了。若是怕,就不会去做了。
“我相信他!”
还没等他想出个令人信服的答案来,张随就听到耳边传来的那道掷地有声的声音。他无甚表情地抬头扫了一眼,就见温谨扯了扯“谢岑”的衣袖,让她不要再说了。
谢岭捏了捏她的脸,无奈道:“你到底是哪头的?”
张随也想问她这个问题,但温谨并没有回答,反而转过头来,义正严词地拒绝了他的提案:“抱歉。”
“为什么?”
“我没有意识到江徊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我现在……现在已经认识到了,就不可能再让你以身涉险。对不起!”
“你总是这样……这样,假好心。”张随有些刻薄道,“事到如今你还这幅惺惺作态干什么啊!我说我愿意,我愿意啊!又不是你按着我的头强迫我答应的。你懂不懂我现在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啊!”
她当然知道。
但她潜意识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可当她看着面前声嘶力竭的张随,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想。那利刃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她就永远没办法体会到张随的痛苦。
她沉默了会,最终还是改口同意了。
张随这才笑了起来,向着陵安公主拱了拱手,慢慢退了出去。
谢岭拉着她手,往内室走去。
“你答应他干嘛?这人看着就是颗墙头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叛变了。”
“那你原先不也是答应了吗?”
“我——”谢岭气结,“我那还不是缓兵之计,让他卸下心防,先将江徊那厮的暗桩给找出来。倒是你,他什么都还没说你就心软答应了!”
温谨想了想,慢吞吞道:“阿岭,我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他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掺和进这些事,也许他还是南阳城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而且就算这样了,他并没有出卖过我什么。你该试着相信他一次的。”
“但他已经不是南阳城那个人了,经历了那么多,也许他早就变了。”
温谨眉眼间闪过一丝愁苦,她自嘲道:“可是,我当初没有告诉他实情,而是放任他去京城,虽说是想让他撞完南墙再回头,但因我的天真而造成如今的结果,不正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吗?”
谢岭一腔劝她的话都憋在喉咙,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你没有做错什么,顾此难免失彼。我若站在你的角度,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他只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更遑论什么愧疚了。照他看来,阿谨留他一命已是莫大的恩赐了。若反而因自己的贪心还去怪她,那可以说的上是狼心狗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