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
萧衍解下冕旒,一旁的近侍双手捧过,小心翼翼地放在黄绫托盘之中。他合上眼,往椅背上轻轻一靠,近侍便将早已在袖中焐热的手轻轻搭在那酸乏的肩颈处,慢慢揉按起来。
直到一双急躁的脚步声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萧衍抬起眼皮,懒懒地看着面前的人。崔贵深呼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复激动的心情,他走进殿内,顺手接过近侍的工作,那小太监便悄悄退了出去。
“难得看到你这幅模样,遇见喜事了?”
崔贵边揉边笑道:“陛下,是好消息。”
不待萧衍细问,他如同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太医院那边有初步结果了。那巾帕蛇虫不近,带着它的话,就连瘴气地也能入。至于毒性相关的论证,……那边只提出一滴血液,能抗多少毒,还不明确。”
萧衍挑了挑眉,“既然这么特殊,那老东西不把他供起来,反而让他过来当质子,你不觉得蹊跷吗?”
崔贵“嘶”了一声,骇然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萧衍没有再继续解释,而是起身向外。崔贵连忙跟上,却见他走的不是平日要去的御书房方向,他不禁问道:“陛下,是要去后宫吗?”
“去天录阁,”萧衍又吩咐道,“你去将先皇生前身边的方士带来,还有,宫中的观星台年久失修,让营造司派些工匠修缮一番——”
他想了想,又给出日期:“下月初六吧,尽快完工。”
崔贵应了声是,眼见天录阁近在咫尺,陛下却再没有任何吩咐,他小心觑了几眼,至门口后便不再进去,等年轻的天子逐渐没入光影,才后退几步着手他事。
天录阁内部光线幽暗,只从镂花窗外泻下几缕光柱,切分阴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陈旧味道,萧衍皱了下眉,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几排架子。
架子上堆满了各处志怪书籍,乃是他那个最后想成仙想疯了的父皇命人搜罗而来,他随手抽出一本,拂了拂上面厚厚的灰尘,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有些书籍内还有萧平渊的批注,写着无用放屁之类的话,还被他画了许多红叉。
萧衍嗤笑一声,放下又去继续搜寻,终于在一堆禁书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快速翻开起来,视线在“……蛊族久居深林,与虫瘴为伴,其血异变,可治先天弱症,亦能延年益寿”的字样中停顿许久,若有所思片刻,才又继续看了下去。
他原本想着萧平渊的藏书库里也许收录了南陵稗史,他或许能从那些街谈巷议、遗闻轶事之中找出头绪,再做一场假戏的。萧衍摩挲着书脊,又翻到封面,看了眼名字。
《山中杂俎》,鸿钧子。
若是温谨在这,必定能认出他来。原因无他,鸿钧乃是小说中虚构的天道化身。但萧衍不知道,他扫了眼化名,并没有多心。
他当然没有信这上面的片面之词,但他被这先天不足之证折磨的奄奄一息,就好像落水之人眼前突然出现一根浮木……
就算失败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那样。
那么,恐怕这场假戏,要真做了。
他将书放回架子上,走出天录阁。崔贵早已在外头候着了,见他出来,忙恭敬地跟在身后,觑着眼色斟酌道:“陛下,名单上的大部分方士都随先帝殉了,万佛镇的那几个染了瘟疫,也都死绝了,如今还有个独苗苗守着皇陵,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将他带过来了。”
萧衍脚步一顿,被崔贵这么一提醒,他好像想起来了。那时萧平渊刚死,烂摊子全堆在自己身上,尤其他还养了一宫方士做他的成仙大梦。那些方士鱼龙混杂,他并没有一竿子打死,只交代下属,该殉葬的殉葬该流放的流放。后来国事渐忙,他也没分给那些江湖骗子一点目光,只依稀记得案桌上呈上过折子。
“那人叫什么?”
“张二狗,道号玄微,”崔贵连忙将他的生平一一道来,“原是安南籍,天授三十四年,也就是十二年前入了皇宫,只可惜他那点坑蒙拐骗的技术没入得了先帝的眼,被边缘化后又一门心思地扑在丹药上,甚至不惜在妻儿身上试验,但总归没害出过人命,便给了他一份轻松些的活计——守陵。只是……”
皇陵离京都不过七八十里,若是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就能到了。
二人远远就在御书房外瞧见一道瘦骨嶙峋的人影。那人低垂着头,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即便努力扯的工整,也能看到磨不去的皱巴痕迹。
张二狗远远就看见一道明黄色身影,他连忙“扑通”跪了下来,双手伏地,黝黑瘦长的手指紧紧抓着白玉石地面,一边磕头一边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人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只留下一句“进来”在耳边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