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摸着鬓边杂生的白发,出神道,“隐月山好歹也是先皇后的祖居,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犯了一次错,还要再犯一次。”
他原先只是王都的低等书吏,整日里只能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若不是因为先皇后,估计终其一生,也止步于此了。
不过是,士为知己。
……
使团离开已有月余,宫中形势也越发严峻起来,萧衍虽夜夜宿在含英殿中,可从来都是分榻而眠,倒头就睡。谢岑白白顶着一个宠妃头衔,周旋在后宫的刀光剑影之间。即便温谨已经尽她所能,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免还是有些疏漏。
这日,含英殿的门被人急急推开,温谨朝着那些散漫在院子角落里躲凉的宫女喊了几句。几个宫女忙丢下手里的扫帚抹布,找盆的找盆,打水的打水,烧火的烧火。
她拥着谢岑赶紧进了殿,除去那身湿透了的衣裳。
“我没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谢岑握住她的手,反过来替她上药道,“倒是你,她们拿捏不住我的过错,只会将气撒在你的身上。你以后就呆在含英殿里,莫要再出去了。”
温谨摇摇头,“若是连我都不在,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你这犟脾气,”谢岑又气又叹,“左右不过是受些皮肉伤,我……她们还能将我弄死不成。”
温谨又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送还给她,“我也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罢了。”
“这哪里是什么……”谢岑看着后背那触目惊心的暗伤,自责道,“我明明答应阿岭——”
“谢岑姐,这不是你的错,”她将头靠在她的臂弯,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啊。”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想让他们活着。
她翻了个身,却猝不及防地闯入谢岑的眼眸,就在那个时刻,她突然想将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然而冰凉的药膏抹在她后背的伤痕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随之烟消云散。
“好了,这几日先不要碰水。”谢岑红着眼,侧过头去轻轻抹了抹眼角,回过头状似无事发生一般,道,“你方才欲言又止,是碰到什么难题了吗?”
温谨起身,虚虚拢好衣服,她张了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只是……只是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你们说。”更怕说了之后,反而不知该如何收场。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处理问题的方式,习惯将所有事都一个人解决,所以,即便是现在,就算想说什么,好像也说不出口了。又或许,她清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
她吸了吸鼻子,状似轻松道:“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清楚吧。”她决定将难题交给时间,交给后来……
谢岑见状,也只好如此。但看着温谨,她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起来。
翌日,风和日丽,是难得的大晴天。
谢岑本想带她去外头散散心,又怕碰到找茬的人,徒添烦闷。干脆在院子凉亭里支了个架子,准备做个阿谨之前在外头成日念叨的烧烤。她着人准备好了所有东西,这才将温谨叫了出来。
温谨看到院内的布设,脚步一顿,竟是呆在了原地。
谢岑连忙奔了过来,衣袖在她脸上胡乱擦道:“本想让你开心一下的,怎的反而还让你哭了起来了。”
“我……没有,我就是太开心了。感觉……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谢岑深以为然,“是挺久的了,上一次这样,还是夜宿那间野寺的时候。如今想想,还真有点恍如隔世。”
“是吗?恍如隔世……嗯?”温谨的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有什么东西糊了!”
“糟了!我的肉!快来翻面!”谢岑捋起袖子,蹭蹭跑过去,在架子后手忙脚乱地忙活,温谨哭笑不得地跟在她后面,重新换了一批食材上去。
张随老远就听到凉亭传来的笑声,他进了门,脚步不停,径直往凉亭走去。
毒辣的太阳晒得他额间冒汗不止,他咽了咽口水,轻声提醒道:“温谨姑姑,温谨姑姑。”
亭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谢岑看向他:“找阿谨什么事?”
“是、是一些私事,想找温谨姑姑拿个主意。”
见张随支支吾吾,温谨反应过来。她有些可惜的看了下烤架上的肉,还差些时候就能吃了。她站起身,在谢岑耳边耳语几句,转头进了寝殿,但出来时却什么都没带。
谢岑在门口等着她,揪着帕子,忍不住嘱咐她道:“早去早回,肉烤久了就不好吃了。若是碰见旁人蓄意刁难,就赶紧差人过来报信……”
“知道了知道了,”温谨突然抱紧了她,“谢岑姐,我可能会很晚才能回来。准备好的肉,就别浪费了吧。”
她抱了一下就立马分开,跟着张随出了宫门。谢岑慢腾腾地移步凉亭,无甚滋味地翻动架子上的肉串,突然没由来的心慌起来,她呆愣了两三秒,又想起温谨的话,在心中自我催眠了几秒,还是下了台阶,飞奔到门口,可是两人脚程飞快,早已不见踪迹。
守门的太监见姝妃出来,吓了大跳,就听得她问:“方才出去的两人,去了哪里?”
“好像是那、那边。”
太监才刚指完方向,就见谢岑提起裙角就往那边跑去,他连忙招呼旁边的太监跟在她身后:“娘娘,您要去哪里?”
谢岑压根不理身后的呼喊,等跑到太监所指的位置,拐过拐角,依旧寻无踪迹。身后的太监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娘娘……”
“你去问问那边的人,有没有看见他们从哪边离开的。”
太监不知这位姝妃娘娘发了什么疯,只好过去攀谈,谢岑顺着一路的指引七拐八拐地追寻,踏遍后宫,也不知温谨和张随去了何处。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含英殿内的凉亭坐着,架子上的肉早就焦黑,那炭火也失了温度,化成一团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