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另一处。
张随领着温谨,出了含英殿后便一路七拐八拐,在那四通八达的狭窄甬道之间穿行。温谨起先还能听到些妃嫔们的嬉闹声,越到后头,就越发沉寂了,只剩下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空荡回响。
“我们要去哪里?”
前方细碎急促的步伐一顿,随后慢了下来,张随的声音飘荡在重重宫墙之下:“昶春殿。”
温谨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他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昶春殿地处偏僻,太妃们都短时间暴毙身亡,也就没人愿意再靠近这座鬼殿了,自然就是谈话的好地方了。”张随感叹一声,“我也没想到,我还会再踏进这里。”
两人说话间,已是能隐约看到那座雄伟孤寂的建筑群,她抬头上瞧,那明亮耀眼的天空被局限成了一个方寸之地,狭小却依旧让人刺眼。
“温不言。”张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别让江相等久了。”
温谨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脚步动了。
两人并肩而行,在踏入昶春殿地界的那刻,温谨突然侧头,声音平静:“张随,你恨我吗?”
张随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温谨只能看到那初具雏形的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听到他说:“那你后悔吗?”
后一段路,两人都没有开口,等到了斑驳脱落的宫门前,温谨这才发现那泛着铜绿的锁早已被人破坏掉,只虚虚斜挂在一侧的兽环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温谨扫了眼上面斑驳的划痕,这才推开门扉走了进去。
不远处站着一人,眼神锐利,警戒着四周。而江徊穿着低调不起眼的服饰,正闲庭信步,背着手观赏着破败的景致。
老旧宫门发出的吱呀声让他抬起头来,见到来人,对着护卫挥了挥手,迎上前去:“想见温姑娘一面,可真是难如登天。”
温谨毫不客气地拆台道:“如果江相不那么想要我的命的话,或许早就能如愿了。”
“这话说的,”江徊笑道,“我有张良计,温姑娘不也有过墙梯吗?在这重重宫墙下,能躲过明枪暗箭可不容易。”
“江相好不容易混进来一趟,应该不是想与我叙这些旧吧。”
江徊手中折扇一收,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我倒是很好奇温姑娘如何解答我的疑惑。”
约莫月前,使团刚离京没几天,他安插在宫里的探子来报,说温谨要求与他见一面,他当时不以为意,只催着人赶紧解决了她。等到后来,安排的人手一次次发生意外,他才正视起来。恰逢这时,随探子传来的话里还夹杂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梦里不知身是客。
然而他正是由梦生忧,由梦生怖,这才有了后面举动。他捏着信,任由火舌逐渐吞没那一行字,等到快要烧到指尖的时候,才冷冷甩开。
昶春殿外,护卫拎着张随,将他带到偏离主殿的破亭,就远远地守在门前,确保自己不会听到任何内容的同时,又能护卫主子的安全。
殿内,两人就着之前护卫简单收拾好的座椅相对而坐。温谨看了看天色,率先开口道:“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江徊坐在缺胳膊断腿的椅子上,支着下颌,笑着打量她道,“温姑娘不妨先说说筹码。”
温谨目光平静,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没有半分柔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我的命,还有你的命。”
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江相想要杀我,不就是因为做了一个离谱的梦,想要防患未然吗?”
果然,她知道。
江徊眼底的笑意慢慢凝固,逐渐变成了一种审视。他直起身,双手交叠,一股压迫感弥漫开来,他似笑非笑道:“哦?你又是怎么知道?”
温谨不答反问,“江相怎么能确定,自己是唯一一个做梦的人呢?”
江徊被这么一点,瞬间联系起不合常理的一切,原来是同道中人。他勾了勾嘴角,”难怪温小姐有恃无恐,原来是未卜先知。我倒是好奇,温小姐是如何能记得内容的呢?”
“因为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本书。”
“一本书?”
“简单来讲,你是书中的角色,而我是书外的人……”温谨笑了笑,真假参半。
“异想天开,很有趣的故事。”江徊压根不信,“照你所说,既然我是那个什么什么纸片人,一切都是按照剧情在走,你知道结局,那你等着胜利的果实成熟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温谨耸耸肩,“遗憾的是,永远也不会有胜利的那一天,因为结局——无人生还。祂从没想过让我们活着……”
“……”
温谨叹了口气,“还是不信吗?”
“我需要证据。”
“好吧好吧,不见棺材不掉泪。”温谨细语道,“再等半刻左右,这座宫殿会因为年久失修而坍塌……而我能救你。”
江徊起身,转身就要走。
“如果你不想被乱箭射成筛子的话,大可以出去。”
江徊顿了顿,退后半步,离开大门,他重新坐了下来:“陛下不会和我撕破脸。”
“是,他不会。所以他安排了别人。”
“你是说张随?他没有这个能耐。”
“不,不是他。你还记得之前的皇宫遇刺案吗?”
“刺客到现在都没抓到,等等——”江徊正襟危坐,“已经抓到了?!”
“尸体可能已经在昶春殿里候着了。”温谨摸着下巴。
“来的时候,我已经让江义地毯式搜过了。”
“昶春殿的秘密可不比你少。”
“……”江徊沉默了很久,才道,“如果是真的的话。”
“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温谨伸出手,江徊面色不善,但还是击掌为誓。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温谨百无聊赖,“唔,快了,张随已经动手了。”
江徊眉头皱得更紧了,某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疯了,居然信了这女人的天花乱坠,“不可能,江义是我府上身手最好的。”
“凡是无绝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