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徊见她懒洋洋的,仿佛胜券在握的样子,他冷嗤一声,还是不信:“那然后呢?之后的事你可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我能预测到你的行为,是因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祂潜移默化给你的。但既然我们达成合作,后面的那些,就都不作数了。”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了。”
“少年人,”温谨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老神在在道,“想要挣脱原本的命运,本身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随着她话同时落下的,还有外头“噗嗤”一声,江义不可置信的声音传来:“少爷,小心张——”
温谨一副“你看吧”的表情睨了他一眼,轻车熟路地打开主殿的暗道,里头黑黢黢的,她做了个“请”的表情,“少爷,该走了。”
江徊有些诧异,但眼下不是细问的时候,他回头道:“你不一起?”
“总得有人留下拖住外头的人吧,”她风轻云淡道,“对了,如果我没能离开得了的话,就麻烦你替我收下尸,送还质子府去。我不想一卷凉席随便扔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就当作,救你的酬劳?”
江徊不信,“你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吗?之前那么多次——”
“江大人,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啊。而且,容我提醒你一句,宫殿要是塌了,这暗道我可不能保证能不能承受的住。”
江徊也不再拖沓,他匆匆往前跑去,“如果你不在了——“
温谨费力合上暗门,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如果我不在了,找谢岑,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刚做完这一切,门就被人一脚踢了开来。
张随站在尸体旁,嘴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手里的匕首还在往下滴血,他随意拭去嘴角的血迹,堵着门看向她的身后:“江徊呢?”
“我让他走了。”
“走?”张随反应过来,“这里居然有暗道?!是那个黑衣人告诉你的?”
温谨没回他,张随也不需要她的答案,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从衣兜里掏出火折子,挪开脚,露出身下的石板:“暗道又如何,他还能跑得过火药的速度吗?”
“你点燃引信的话,自己也会没命的。”
“这么没有尊严的活着,还不如死了。从他将我送进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谁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小太监活着呢!”张随边说边握紧小刀,戒备着门内的人,迅速俯下身去,将微弱的火苗对准引信,“咻”的一声,火舌窜出老远,“能拉上你们垫背的话,倒也不亏。”
温谨停下脚步,就站在他三米之外,目光落在那黑色的痕迹上,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涌现出复杂的情绪。
“小随。”
张随丢掉火折子,恶狠狠地抬起头:“干嘛!别以为你站在这里,我就能原谅你。我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他的表情讥讽又畅快。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是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幸,他就要全然接受吗?
……他不能怨恨吗?
……他不该怨恨吗?
他心中的恶意快要喷涌而发,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给打断,他有些愕然地看着抱着自己的女人,听到她说:“真好,最后还是你陪着我。”
张随想要推开他,可是他方才用尽全力才杀了人,整个人都是虚软的,他被人抱的很紧,那阴鸷的脸也终于露出孩子气的属于十四岁的一面,“你有病啊!死到临头了说什么疯言疯语。”
“是啊,也许我早就疯了。”
火光从宫殿的最深处绽开,地面崩塌,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而至,高大的石块倾覆滑落,爆炸一声接着一声,碎石如雨,砸得人有些生疼。
张随被她半拉半拽到房间的角落中,面前破旧的宫殿不断有碎石巨木掉落,浓烟滚滚,两人就这么挤在一处小角落中,温谨咳了咳:“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和你挤在一处草席里的。不过,你可能都不记得了。”
“屁——”
“你不用诓我,我知道你吃了忘忧蛊,什么都不记得的。”
张随顿时偃旗息鼓了,他还以为最开始那番话能骗住她呢!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他咬咬牙,又有些迷茫:“那你为什么还要喝那些鱼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温谨圈着腿,靠着墙面道:“你没完成任务,陛下要杀你,江徊要杀你,你总归难逃一死。谁都可以杀你,但我不行,我没办法恩将仇报。”
她的声音越变越低,张随只感觉到头颅慢慢靠在了自己肩上,耳边传来那人的喃喃自语:“如果当时,你不救我的话,说不定……”
张随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后一句话,他转头看去,就见那人呼吸已断,胸襟前的血慢慢渗了出去。是了,方才地动山摇的时候,她为了拉他,被那断裂的梁柱给砸到了。
说不定什么呢?
说不定他不会遇到后面的事?说不定他依旧会在南阳城里当一个东躲西藏的乞丐,天大地大四海为家,而不是靠着怨恨在宫里头卑微地活着?
掉落的石块终究还是没能放过这方寸角落,张随被砸的血流满面,他眼前发黑,脑海中像是多了什么一般,如同走马灯一幕幕在他面前上演:
“抱歉打扰一下,请问你有见过两个女孩子从这里……”
“除、除夕快乐。”
“我见她失忆好骗,便哄着她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当了,为我买了个路引……”
“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记得你,也就不必担心了。”
……
还有一些旁的,从未见过的画面也跟着出现在他脑海:
“大人,她已经死了!您说的赏银和出宫一事……”
“大人……”
“陛下……”
……
无数次轮回的背叛一一闪现,那些失而复得的情感也一并回归,他僵硬地转过头去,目光无比绝望。
“我——”张随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他说过很多次的对不起,在吃下忘忧蛊的时候,在诬陷她后……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
“对——”他张了张口,却被滚滚而落的石柱打断,那句陈白,终究还是没能全部说出口。
江徊跑出暗道,轰隆一声,那窄小通道彻底被掩埋起来。不远处的宫殿顷刻间分崩离析,似乎象征着上一个时代的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