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无为环顾四下，两侧除了稻禾再不剩其他。只前边跑来几个孩童，手里个个举着五彩的纸风车，哗啦啦的转着，嬉笑声响彻整个田畔。

那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她顿了顿，“这个简单，我撕张纸去。”

她说着转身进了车厢，常无为一拍脑袋，后知后觉自己竟没给早慧的徒弟一个充满童稚的童年。

“师父……”

常无为“诶”了一声，自打到了京城，常生是越发沉默了，许久都没听他喊过自己了。他满眼欢喜，摸着常生的头安抚道：“乖徒，温姑娘做风车去了，很快就——”

“师父。”常生抬起头，指着那开阔的麦田，喊道。

“师父在这里呢！”常无为哭笑不得，掰过他的手，指着自己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又不认得师父了？”

青衣女子攥着纸风车出来，正巧听到这些话，她站在车头，朝着那边望去，风带起一角帷帽，她抬手按住，忽而看到田野后隆起的小山丘上开满的花，脑海中闪过常生的那些记录，她记得出了平山道后……

她本想告诉常无为的，但看着常道长不厌其烦地将常生指着山丘的手转向自己，话便断在喉咙里了。

“呀！让温姑娘见笑了。”常无为抬头，笑呵呵地接过纸风车塞到常生手里，恰好这时马车驶过一段距离，那小山丘也看不到了。

常生也不闹了，绷着脸盯着手里的风车，安安静静呆在他的怀里。

常无为这才得了闲，就着之前客栈被打断的话继续道：“温姑娘，等送你们到了祭坛，我想回师门一趟。”

他抹了把脸，“不瞒你说，我这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如今都快到破庙脚下了，我也终于拿定了主意。”

“常道长——”

“温姑娘，其实你也没把握对吧！”常无为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望向虚空，苦笑一声，“想要找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的存在，这太过无稽了。但是我愿意去赌这么一个可能性，只要常生能够结束长生。”

“我师门有件圣物供于三清殿内，据我师父所言，”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说是能沟通天地之物，我本来都不记得了，直到你来的那夜，我做了个梦，忽然想起了这些事。”

那时，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才发现门外站着的黑衣人竟是许久未见的温谨。身形狼狈，脸色惨白，明明脸上没有一滴泪，整个人却十分哀恸，像是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他吓了大跳，赶紧叫她进来，又顺手给她端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像是许久没喝过水了，甫一入口就呛个不停，那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咳嗽中滚滚而下，常无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也跟着她蹲下道：“我听说将军府今日从宫中接了……你，宫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外头都在传你死了？”

她听到最后一句，脑海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一瞬间就断了，她死死攥着身上的黑衣，几度张嘴想要说话却泣不成声，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我，我……她，替我，死了。”

“她？那位谢岑姑娘吗？没听说宫里传丧啊！”

她死死咬着嘴唇，殷红的血慢慢渗出，仿佛只有感受到身体上的痛楚才能减轻丝毫心理负担，“……不是她，是我。”

常无为听得稀里糊涂，然而更夫的声音却让温谨如临大敌一般，她紧紧抓着常无为的衣袖，恳切道：“常道长，我和常生必须得去祭坛，请你帮帮我们。”

后半夜，常无为总算弄懂了原因，他蓦地想起那个被中断的梦，又想起欲言又止的温谨，感觉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有预兆一样。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常无为将手中的筊杯一掷，车前板上两片牛角阴纹朝上，他连掷了三次，结果皆是如此。

“怒杯。代表否定，不可行。”他收了那两枚牛角，“温姑娘，我掷了一路，都是这个结果。祂并不愿意我去师门。”

“那您——”女子捏紧了手心，像是在说给他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也许咱们不需要那件圣物呢！我之前在祭坛的时候，就——”

“谢小子都已经当上国师了，咱们时间不多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而且咱们所做之事，正是要逆天而为，卦象不让去，那就一定要去。”他摆摆手，一脸轻松道，“温姑娘，放心。我就是回一趟师门，出不了什么问题。”

“道长……”

隐在皂纱后的面容一顿，她应该要说些什么的，但她发现说什么好像都太过无力。

这个计划不需要常无为吗？

需要。

她不需要那件圣物吗？

她……不知道。

但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她，需要。

一切都好像显得徒劳。

察觉到这一切的常无为，像个长辈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如果是天命的话，我早就该死在平山道了，如今多活的日子，怎么不算赚到了呢！她为我们赌上一切，我想我们也该无愧她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