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比那张阵亡通知书更残忍。通知书只是告诉我他死了。而这个梦,让我真切地尝到了他活着回来的滋味,然后再狠狠夺走。
一九四九年要结束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零零星星的。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
弗雷德里希,如果你真的在某个地方……能不能再来我的梦里?下次不要带戒指了。
就抱抱我吧……
我又去了那家书店。
它居然还在十六区那个转角,门上的铃铛换了个新的,声音更清脆些。推门进去,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走向文学区最深的那个书架,视线拂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那本《歌德诗集》的位置。精装封面摸起来还是老样子。恍惚间,身后似乎又传来雪茄与皮革的气息,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越过我的头顶,轻松取下了这本书。
“是这本吗,爱琵伽小姐?”
我猛地回头。只有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正踮着脚找雨果全集。
我仓皇地逃到哲学区,背靠着书架深呼吸。
他说那些悲剧源于性格与命运的碰撞。
如今我的悲剧已落幕,他却永远缺席了最终的解读。
离开书店时下了雨。我撑着伞走过那个他曾驱散醉鬼的街角,咖啡馆还在,露天座椅空荡荡的。我仿佛又听见他冰冷的质问:“把你们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而现在,再没有人会为我掏枪了。
最后我去了丽兹酒店。
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对街的梧桐树下。雨水顺着叶片滴落,打湿了我的肩头。那个他曾住过的套房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实。
就在这里,他曾因同僚一句“你的莉莉玛莲”而耳根泛红;曾为送我什么花而认真请教同僚;曾浑身湿透地带来帕里斯的消息;也曾在我主动吻他时,第一次流露出失控和颤抖。
每一个片段都鲜活如昨。
服务生推开旋转门送客出来,缝隙里漏出大堂的钢琴声。不是《莉莉玛莲》,是首轻快的爵士乐。
是啊,战争结束五年了。只有我还困在一九四四年的旋律里。
雨渐渐大了。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是为所有无处安放的往事打着节拍。
这些地方什么都没变,只是再也没有一个叫弗雷德里希·兰登的人会突然出现,用他那带着德国口音的法语对我说。
“女士优先。”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