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濯玉府,前厅里坐着几个男子,其中几个士兵身穿粗布军服,腰间挂着水囊,头上着墨色铁盔,眼神里尤为惊恐,他们坐立难安,兴许是因第一次接到斐慈的召见。当中有几个男子身着鱼鳞甲,头戴插有艳丽隼羽的青铜头盔,腰间別着一把宝剑,看起来应是高级一些的校尉,校尉们见过些世面,神情明显淡定许多。
几人看到斐慈跨入前厅,全都瞬地神色一凛,“唰”地一声齐齐行了个军礼,洪亮而整齐地高呼道:“吾等拜见殿下,愿殿下万安!”
斐慈甩了甩袖子,淡淡道:“免礼,免礼。此次找你们问话,主要是想问问你们关于师拥大将军的事情,此事你们千万要保密,千万不能说今日在此见过本王。”
士兵们和军官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马上开口道:“小的知道了!”,其中领头的一个高个子校尉则回道:“末将遵旨!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请殿下吩咐!”
斐慈轻咳一声,随后面色微红问道:“本王听闻你们几人和师大将军关系匪浅,本王想知道一件关于师大将军的私事。”
高个子校尉抱拳正色道:“殿下请说!”
斐慈说:“你们可知道师大将军足底是否有七颗形似北斗七星的红痣?”
几人听后更是不知所措,支支吾吾私下讨论许久,最后由高个子校尉开口回答:“师大将军足上确有红痣,但一共只有六颗。殿下怎地问起这事?莫非是殿下已经找到了是失踪的师大将军吗?那实在是太好了!”
亲耳听到师拥足上并无七星,斐慈这才放下心来,无妄也松了口气。毕竟在二人心中,师拥是个大英雄,怎会和殃国殃民的七星人搭上关系。
斐慈佯装正经道:“本王接到线报,说是有渔夫前几日在晏江打捞到一具浮尸,模样和师大将军有多有相似,不过他足上没有六颗红痣。看来那人并不是师大将军,本王最近因此事寝食难安,听到你这样说,这才安心……既然如此,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行一礼退下,可有一名小士兵走得慢,而且一步三回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无妄心细如尘,很快发现了那小士兵的不自然。他快步追上落在人群后的小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斐慈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正和丹枫在议事,听到无妄这样一问,不由得往前方睨去。
那小士兵比无妄还要矮一个头,看着很是年轻,长得憨厚老实,当被无妄喊住时还尴尬一笑用以掩饰不安,他瞧见其他人已经离开,这才偷偷开口朝斐慈抱拳道:“殿下……小人确有一事禀告。”
斐慈命令道:“说。”
小士兵忽地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直响,“小人苏新泰,是苏折风苏校尉之子,因父亲战死沙场被师大将军照顾收养在军营中,小人从小就仰仗师大将军,他也待我若亲生孩儿。小人替义父沐足过几次,很清楚见过义父足上的六颗红痣排列得如同北斗七星,而缺的那一颗红痣上,正好还有褐色疤痕。小人知道的就那么多了,希望小人提供的线索可以帮到殿下尽快找到师大将军!”
斐慈深思片刻,挥挥手道:“本王知道了。若是有他的消息,本王会派人第一时间通知你。”
苏新泰似乎是得了什么宝物一样,抬起头时满眼虽是泪,可却眼里亮闪闪的又笑意满满,他鞠一躬便快步退下:“小人谢过殿下!殿下金安!”
待众人离去,斐慈将丹枫几人喊到书房议事,无妄是第一个怀疑师拥的,因此也一同在书房里与斐慈参与集议。
西岑因前阵子惹了太子殿下生气,现在虽然坐在书房内,可故意掩着半张脸紧闭着嘴巴,不敢随意发言。丹枫左右打量片刻,很快打破了这片寂静,“殿下,依丹枫所见,师大将军确实不是那七星人。毕竟刚刚那苏新泰不是都说了么,师大将军脚上确实只有六颗痣。我们现在应该将精力放在江国师给的那份凌霄七星儿的密文上。现在我们有了那些七星儿的生辰八字,又知道他们的名字和户籍,很快就能找到他们,一一暗中监控起来。”
西岑挠着下巴想要开口,可又碍于之前惹怒了太子殿下,瞧了一眼丹枫又低下头来。夕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与一旁的幽琴用视线无声沟通着,过了一会儿夕岚缓缓说道:“殿下……夕岚思来想去,总感觉师大将军的六颗红痣不简单。而且记载了他出世情况的私录恰好被大火烧毁,这若不是故意而为之,那就是上天有意相助。”
无妄并非正式的东宫近卫,说话也不懂得弯弯绕绕,他直接说出心中所想:“殿下。那小兄弟说师大将军脚上有疤痕,会不会是师大将军本身就脚踏七星,但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自行用匕首将其中一颗红痣剜走了呢?”
夕岚点点头,小声附和道:“对对对,夕岚也那么觉得。”
西岑也跟着捧场道:“对对对,我就是这样想的。”,幽琴一向崇拜无妄,自然也跟着赞同道:“无妄少侠就是厉害,我也是这样觉得!”
斐慈故意高声问道:“在你们心里,似乎无妄说的话更有分量了?无妄说什么,你们便赞同了?”
西岑不敢再得罪斐慈,赶紧抱拳求饶:“殿下,我的好殿下!在西岑心里自然是殿下最重要!”
丹枫几人也俯身抱歉道:“殿下恕罪!”
斐慈轻咳一声,轻笑道:“你们何罪之有。况且,我也认同无妄的想法。幽琴,你继续去调查师大将军当年出生的情况,最好是能找到当年接生的稳婆问清楚。其他人等,与本王一起研究江国师给的私录。”
见斐慈只是开玩笑,几人终于面上带了笑容,一溜烟地出门办事。无妄心里还在想着师府许总管说的话,虽然想马上就冲到师府去问个究竟,可如今夜色渐浓,贸然打扰也不好,有什么话留在明早再问也不迟。
无妄找栗子要来热水,好好泡了个澡。在迷蒙中,无妄忽地感觉远处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悠悠,吹奏的正是桦娘为自己哼的那首曲子。无妄忽地一个激灵想要冲出去,可是马上想到现在还在木桶里药浴,身上不着一丝,怎能以这样的窘况示人。无妄只好把栗子喊来,随意将衣裳穿好,匆匆抓起灵鸢飞上屋檐寻找桦娘的踪迹。
飞至月下,无妄在屋檐上一个人人影都找不到。周围鸦雀无声,熟悉又亲切的笛声戛然而止。无妄心中更是确定桦娘确实在附近,可她也许有什么要是要办,因此不能露面,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无妄安心。
无妄对天大喊道:“桦娘,旺旺儿错了!之前旺旺儿不该那样对桦娘,桦娘你办完事就来濯玉府找我好吗?旺旺儿想你啦!”
面对致爱的桦娘,无妄忍不住放软了声音,他怕自己的话打动不了桦娘,又大喊了三声“桦娘”,这才点着飞云步回到了屋内。
无妄暗想着:“我喊得那么大声,别说桦娘了,估计慈哥哥都听到了。我对桦娘的心意,桦娘应该明白吧?等我把七星人的事情办妥了,就马上去找桦娘!”
回到厢房,无妄见乌云蔽月,雾色浓重,又听泉儿说斐慈正在那厢秉烛夜谈,翻阅文书,便想着早些休息,明早好去师府一趟探个究竟。
无妄躺在被衾内,轻轻抚摸腕上玉镯,那玉柔润微凉,每次心里烦躁之时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感觉身心片刻宁静下来。他时常想象,自己的亲娘会是一个怎么温柔的妇人呢?
无妄暗想:“我自幼习武就有天赋,生得也算是端正。我亲娘一定是个生得白皙貌美,风姿婀娜,神采飞扬的一代女侠。不过娘还是不要到处奔走江湖那么辛苦较好,最好是爹爹陪着娘,过些闲适的生活,我娘应当生得斯斯文文,像个美妇人似的。”因桦娘行走江湖不易,风吹雨打,身上疤痕累累,无妄心疼桦娘,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亲娘受苦。
他今天跟着斐慈在外面奔波又辗转回了濯玉府,现在身子疲惫不堪,再加上忧思过甚,转个身便睡着了,一觉到了第二日。
无妄一早醒来便利索梳洗完毕,去斐慈的院子里找他,可斐慈说还有要事,让无妄先和夕岚去师府一趟,他随后赶来。无妄急切想得到答案,便丢下斐慈带着夕岚、栗子赶往师府。
来到师府时,无妄发现门前站着的两个家仆垂头丧气,就连眼睛都哭得像核桃一样红肿,和昨日见到的感觉全然不同。无妄心中一惊,赶紧抓住其中一个胖胖的家仆问道:“怎么了?可是府里出了大事?”
胖家仆被这样一问,直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抬手抹泪道:“老爷失踪后,我们府内上下就靠着许总管撑着,如今许总管也撒手人寰了,这让我们几个怎么办啊!”
“什么……许总管怎么会……”无妄双腿霎时一软,心里像被一把匕首猛地刺了进去,空洞洞的。许总管昨日见到自己的玉手镯如此兴奋,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莫非……他认识自己的亲爹亲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