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高个家仆红着眼给胖家仆抹泪,哭哭啼啼补充道:“哎,许总管年事已高,他昨日在睡梦中与世长辞,也算是寿终正寝了。今儿有贵客来,我们都别哭了,简直给老爷丢脸了。”
“小人、小人让少侠见笑了……”胖家仆擦擦脸上泪珠,强装笑脸问无妄:“少侠今儿来府上是为了何事呢?府上如今因许总管的忽然离世虽乱得很,但小人在府里也算有些年头,少侠你是替太子殿下办事的,小人定会不遗余力为少侠奔忙。小人叫张润,少侠你喊我阿润就好。”
无妄见阿润年纪不大,应该只比自己大个两三岁,心生亲切之意,轻声道:“在下师承苍宿阁,名叫无妄,虽是江湖中人,但如今确如阿润你所说,正在为太子殿下办事。哎,阿润,府上一事请节哀顺变……但容许在下多嘴问一句……许总管走得急,此事报官了吗?确认没有其他蹊跷么?”
阿润摇摇头,低声解释道:“回禀无妄少侠,许总管的长子许晚郎如今在忙着报丧一事,还空不出时间去报官。而且许总管走的时候是半夜,我们府里每个人都崇敬许总管,不可能会伤他。而且夜里巡逻的阍者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许总管身上也并无外伤,所以谈不上是凶杀。”
无妄心中难过,但依旧觉得事有蹊跷,又问道:“阿润,能否带我去许总管昨日住的地方瞧瞧?”
阿润思索片刻,领着无妄离开:“好……无妄少侠,请随阿润来。”
穿过长廊,无妄随着阿润来到一片槐树林后,那儿整整齐齐立着一排青瓦房,应是将军府中供仆人住的地方。此时虽是大白天,可槐树被风吹得发出萧萧之声,颇有些凄凉之意。无妄往青瓦房走得越近,哭泣声越是明显。
“许总管走得急,如今小敛在那屋内,那位穿着丧服的是他的长子许晚郎。哎……许总管一生为师大将军奔忙,晚年得子,如今他走了,晚郎尚还年幼,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阿润指着远处遮着白布的小屋子,仆妇和丫鬟们跪在蒲团上往火盆添纸钱,皆掩面啜泣。
阿润和许家的人打了个照面,随后带着无妄直奔那最大的屋子。那屋子还保留着许总管离世前的模样,烛光还燃着,但蜡烛已经快烧完了,火光上冒着一缕黑烟,味道熏人。屋子里空旷得很,只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账本几许,旁边还有一张木榻,摆件并不多,想来生前应是勤于差事的好总管。
无妄跨入房内四处观察,很快发现了当中不妥之处,他不便指出,唯有和夕岚耳语几句,让夕岚帮忙指出。
夕岚:“阿润,你确定昨晚这里没有人出入吗?我见这被褥凌乱,瓷枕也有新磕坏的痕迹,昨天半夜似乎有人在这里打斗过。”
阿润听后呆呆看向木榻,摸了摸后脑勺道:“被官爷你这样一说,好像这确实有些凌乱……可是昨晚我们干完活,一个个都累得不行,所有人都回回屋歇息了,也没有听到有人进了许总管的房间啊……奇了怪了……我们这儿的屋子都挨在一块,要是谁的屋里进人了,肯定能听到的。”
无妄四处在屋内观察,发现除了木榻之上,也并无异常。无妄走到书案边仔细检阅,只见账本上的墨迹还很新鲜,应是昨晚写下的。旁边摆着一个有些破旧的蓝色木神像,那神像手持一个壶状法器,姿势威风凛凛。那神像虽雕刻得栩栩如生,可因残破不堪如今看着有些渗人。无妄拿起神像端详后问道:“阿润,许总管平时信奉神明吗?为何这个神像竟摆在书案上,而不是神台上?”
阿润将木像拿起,来回观察说道:“这个啊……好像是许总管前几日在山里挖到的,他见这雕像还挺好看,就摆在房里了。不过这个雕像那么破旧,少侠你是怎么看出来这是个神像的呢?”
无妄先前在重瞳娘子那儿住过一阵子,那儿摆了许多神像,无妄闲着没事就按重瞳娘子的吩咐,用湿毛巾给每个神像仔细擦拭身子,那时候虽然看不见,可已经用手将每个神像的模样大致摸了个清楚。那些神像大多盘腿而坐或是昂首挺胸的站着,身上常常配有一个法器,面上的神情也总是端庄慈祥,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
无妄摸了摸神像的脚底,发现上面刻着几个小字,他朝夕岚耳语几句,夕岚很快指着那行小字说道:“沧溟静水真君……空明……附近有这样的神庙吗?莫非许总管是遇到了什么脏东西,所以才找了个神像辟邪么?”
阿润吓得后退几步,摇头道:“附近没有寺庙。这雕像就是许总管之前在后山捡回来的,我们都说让他别带回来,许总管就是不听……看来这事应该是惹怒神仙了?或者说,会不会是许总管无意从山里带了些脏东西回来了?”
听到“空明”二字,无妄总觉得有些熟悉,不过实在记不得在哪见过,于是他长叹一口气说道:“还是先报官吧。让仵作过来检查一番比较好……至于这个神像,还是把它埋回后山比较好。”
阿润点点头,说:“好!阿润马上去办。”
见阿润离开,无妄心里暗想道:“昨日许总管肯定是有什么宝贝要拿给我看……而且他是因为看到我的手镯才会去师大将军的寝室的,那宝贝说不定就在师大将军的房间里,可我又不是师大将军的谁,怎会有借口进去找东西呢?师拥是凌霄的镇国大将军,他的房间我定然不能随意进出……看来线索到这儿又断了。”
无妄走着走着,无意来到青瓦楼里临时设下的灵堂,只见里面烟雾缭绕,白幡低垂。许总管应是府里德高望重的老者,里面传来阵阵高声恸哭。无妄心里苦闷,本想离开,可许总管的长子许晚郎走了过来。
许晚郎红肿着眼,鬓角孝带被夜风吹得簌簌颤动,他用袖口擤了擤泛红的鼻子,行礼道:“这位少侠,晚郎听闻家父生前还有事未为少侠办完……家父走得突然,诸多事务尚在料理之中。不知少侠先前寻家父所为何事?若晚郎能知晓一二,也好了却家父生前未尽之事。”
无妄思来想去,开口安慰道:“晚郎兄,在下昨日与许总管初次见面,已倍感亲切,未想竟成永诀,实乃憾事。但逝者已矣,请晚郎兄节哀顺变……”
随后无妄顿了顿,取下手腕上的翠玉手镯补充道:“其实昨日在下与太子殿下只是来府里瞧瞧,看看修葺的事怎么样了,结果在路上走着走着,许总管见我手上这玉镯忽然很是惊讶,便说要去师大将军的寝室里取一宝物,可惜昨日殿下有事,在下与他走得匆忙,未能问清楚许总管关于那宝物的细节……未知晚郎兄是否知道关于这手镯的事呢?”
许晚郎接过手镯仔细观看,最后双手递给无妄,道:“少侠,抱歉……这手镯晚郎也是第一次见。晚郎自幼喜爱琴棋书画,师大将军见晚郎善丹青,便出资让晚郎在府外跟着老师学画,因晚郎对师府里的事情也不并非全然知晓……”
无妄心灰意冷点点头,随后抿唇道:“无碍。在下还是不耽误晚郎兄了,晚郎兄此时肩负丧葬之责,诸多辛劳……晚郎兄你先回去处理丧事吧,莫要过度伤心。在下也该回去找太子殿下复命了。”
许晚郎擦擦眼泪,给无妄鞠一躬:“多谢少侠关怀,晚郎定当谨记在心!少侠慢走,晚郎还有要事在身,晚郎托人送少侠回府吧。”
许晚郎四处张望,见到阿润正好从后山那边回来,便让阿润送无妄离开。阿润是个热心肠,乐呵呵答应下来。
师大将军府大得很,若是没有阿润带路,无妄心想自己一定会迷路。顺着亭台楼阁往大门口走去,无妄忽地被一阵熟悉的桂花香吸引,他带着灵鸢往桂花丛望去,只见里面有一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
阿润见无妄好奇,于是开口介绍道:“无妄少侠,不远处是小将军的院子,那儿种了许多桂花,每到这个时候,都特别香。哎,老爷他对夫人很好的,不过夫人自幼身体羸弱多病,好不容易才怀胎十月生下小将军,老爷可喜欢小将军了。小将军还没出世,老爷就为小将军做了好多玩具。那院子是老爷专门为小将军建的,里面有不少习练武用的家伙,都是老爷亲自去山上砍木头,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呢!而且院子里还种满了夫人最爱的桂花!可惜老爷和夫人,还有小将军……如今都不知道在哪了……”说道结尾处,阿润不由得哭了出来。
无妄手忙脚乱安慰道:“师大将军吉人有天相,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师夫人和小将军肯定也会平安归来。”无妄有些心虚,可他也只能这样说。他环视院子一圈,发现里面摆着各种小型木桩和小孩子玩的木马,这些东西看起来应该都是师拥亲手制作的,可见其用心。无妄羡慕极了,心想自己若是有像师拥和师夫人这样的父母该多好。
阿润悲伤之际,忽地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木剑长叹一声:“只能承无妄少侠贵言了……这把剑是老爷给公子做的剑,公子是亥年生人,老爷还在剑上刻了许多小猪纹样。夫人当时更是开心得不行,说是要在院子里养几只猪崽给公子玩……哎……”
听到阿润说的话,无妄忽地想起自己也是属猪的。他失态抢过阿润手中木剑,端详剑上纹样。那纹样似乎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见过……
在无妄十三岁的时候,师尊苍宿曾经给过无妄一个行囊,里面装着各种给小孩子的东西,苍宿说那是当年见到无妄时拾到的行囊,应是无妄的亲生父母留下的东西,里面有不少虎头帽、长命锁、木偶、蹴鞠和妇人首饰。木剑上的纹样,似乎和自己的虎头帽多有相似之处。
无妄心中一惊,似被冰封住,愣愣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才和阿润说道:“这把剑你先借给我,待我回太子府后取样东西确认完毕,我自会还剑!”无妄害怕阿润不愿借剑,直接抱拳行礼后点着飞云步跃出墙外,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阿润留在府内,眼睁睁看着目上蒙着布条的无妄飞驰离开,僵了半会儿才反应过来。
“少侠,这剑是我家公子的!这……这怎么能……!”
“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