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抱着栗子，皮笑肉不笑地轻抚着栗子垂落的发，轻声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在梦里做的一切，都是在残害百姓？“

西岑气愤道：“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这老贼是在做好事？？”

丹枫赶紧捂住西岑嘴巴，不让他继续往下说。毕竟栗子还在空明手上，惹怒了空明对他们并没什么好处。

空明缓缓道：“呵呵……你们还记得第一次在梦里遇到的那位张氏吧？她本是个跛脚农妇，婆婆和丈夫全都看不起她，本仙当时并不是想加害她，而是想用本仙的仙法为她将跛脚治好。等她行动方便，她便可以在梦中与她的孩子们幸福生活在一起，不用再受丈夫的凌辱和婆婆的欺凌。那儿不再是梦了，而是独属于张氏的桃花源……”说到情深处，空明竟自我陶醉起来。

随后祂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你以为那些梦都是本仙创造的吗？那些不过是根据做梦者的执念幻化而成的梦境，本仙帮他们一把，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无妄双手抱臂认真听着，一旁的斐慈沉默半晌抢白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编造谎言欺骗我们？再说了，就算再美的梦也都是假的，张氏想要的天伦之乐，怎么可以单靠做梦实现？那不是自欺欺人么？”

空明又辨道：“若人家常言的‘黄粱一梦’、‘南柯一梦’可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永远不会醒来，那么这些梦，和真正发生了有什么不同呢？人生在世，若已体验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有那么重要么？”

斐慈拂袖指着空明大骂道：“你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即使张氏在梦里能和她的孩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是在梦境外，她的离世是真真切切的，她的孩子永远失去了母亲！孩子们怎会幸福？假的幸福，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

空明得意一笑，发尾上的水蛇皆滋滋乱动，他喜道：“她的孩子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梦境，他们会获得同样的幸福，这一点太子慈无用担心。”

无妄摇头道：“可这终究是掩耳盗铃，假的怎能当成真的？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空明瞧了一眼无妄，又看了看跟在后头的重瞳娘子，不屑道：“小武仙，你师傅是修仙之人，你一定知道尸解仙吧？”

无妄想起师尊当年是肉身成圣，算是修仙最上乘的境界。而尸解仙这一升仙方法则较为低等，不能与肉身成圣那样做到身体和神识一同升仙，唯有神识飞升。

无妄轻声嗤笑道：“你莫不是想说自己那样做，某种程度上是令中了梦疫的人做到了尸解仙吧？”

空明得意点头，重瞳娘子赶紧阴阳怪气淡淡道：“呵呵……那简直就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了。”

空明反问道：“本仙认为这二者之间，并无本质上的区别。修道之人在飞升后，肉身会在人间崩解，元神却遁入仙界。在仙界虽过得潇洒，可人间的痛苦却依旧真实存在。如此说来，升仙不过是暂时脱离了人间的痛苦，去往自以为极乐的地方罢了。本仙如今挥挥衣袖，便能在梦里满足天下百姓的愿望，不比一切神明都厉害么？“

重瞳娘子听完笑得直不起腰，过了一会儿蓦地敛了面上笑意，从手里掏出一张血符往空明身上掷去，“泼娃娃鱼，看招！你这般自负，简直侮辱了仙家！”

空明忽地失色，随后将栗子挡在身前相护。重瞳娘子赶紧捏了个剑诀，喝一声“疾！”，血符瞬间绕过栗子的身子，将空明的衣衫燃起青色火焰。

重瞳娘子四目滴溜溜转动，痛快大叫：“呵呵……想不到吧，这是本仙为你这条娃娃鱼特别炮制的青冥幽火，是本仙从君靖山里好不容易寻到的。这火只对鬼神有用，你莫要再以那孩子为你的挡箭牌。你一个上百年修为的神仙，如今竟要拿一个小孩做人质，你丢不丢脸？”

空明本体是一只娃娃鱼，娃娃鱼生活在水流之中，本就喜水怕火，如今祂虽只是魂体被灼，但也感到剧痛无比。毕竟那火并非普通的火，而是由君靖山特有的青冥矿石研磨后生的火，当年银麟寺就是用这青冥幽火将罗刹王制服。

空明登时大怒，大吼一声：“太烫啦！你们谁能接住这个娃娃！本仙要回去歇息了！不奉陪了！”祂抖动身子，在祂怀中昏睡的栗子一时摇摇欲坠。

斐慈先前因意外失去两名可亲可信的近侍，如今见到年幼的栗子有难，不假思索便往前一跃，乘着空明缩手之时想将失去意识的栗子平安救下。

可空明就是算准了这一行人当中定是有人会上前救人，祂手掌急翻，呼地一下往斐慈左胸口击落一掌。霎时之间，快捷无伦，斐慈同他旁边的无妄都没反应过来。斐慈吃痛喊了一声，强忍钻心裂痛将栗子从空明那夺回。随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疾速飞回无妄身旁，直觉喉间发甜发腥，登时吐了一口鲜血疼得直冒冷汗晕厥而去。

“慈哥哥——慈哥哥——”

无妄满面悲苦抱住斐慈哭喊着，等他想起要为斐慈报仇时，河上空明的影子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无妄心中恚愤之气简直要将整个胸腔气涨，他捏紧拳头，泪水唰唰地滑落下来，他心中发誓：“这一掌，我定要为慈哥哥报仇。我要让空明这恶神付出应有的代价！”

苍宿一直教导无妄，冤冤相报何时了，习武之人最忌讳就是报仇，切勿学了武功只是为了害人，习武只求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与所爱之人便是最好不过。可无妄此时顾不上那么多了，空明伤了慈哥哥，那么空明就该死！更何况空明之前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更是该死！

侍卫们在一旁看得急慌了，丹枫从袖口不停翻着从宫里带出来的名贵丹药想要救殿下一命，可他手抖得难以自抑，药丸倒到手心后直接抖落到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