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斐慈和他外祖父的对话,无妄吓得搂紧了灵鸢,心里七上八下的:“早就听闻太子不是那么好当的,如今那安王又不知道哪里搞来一封莫名其妙的诏书,若是几个皇子争起太子之位,肯定是要见血的。我若是杀十人尚且不在话下,但若是来了上万人的军队……那我怎么打得了……怕是要把我踏成肉饼。”
后来的话,他们越说越小声,哪怕是听力敏锐的无妄也听不见。他又想道:“他们想必在讨论一些秘密中的秘密,若是慈哥哥愿意告诉我,我再与他讨论吧。如今看来他并不想我知道。”他抱着灵鸢观看凌安街景,心中暗自感叹仅仅离开一个月,所有的光景竟已截然不同。凌霄的百姓,还要吃多久的苦……如今梦疫一事未决,四皇子安王又跑出来要夺太子之位,就他那副不可一世的纨绔模样,能把凌霄治理好吗?
无妄不清楚还有多久才能到达赵府,总之他抱着灵鸢在马车内歇了起来。不知道为何,无妄总觉得斐慈的外祖父赵骁对自己似乎很厌恶似的。不对……不应该叫厌恶,总感觉赵将军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一丝畏葸和怨艾。但他是一国将军,怎会对自己心生如此复杂的感觉?自己虽是武仙,但先前已为凌霄在封禅大典上舞剑,赵骁作为凌霄人应该明白自己不会伤害凌霄才是。奇怪……
灵鸢鸣啭片刻,扰得本就烦恼的无妄更加难以入眠,他干脆坐起身,静静放空自己。在马车旁的西岑被吩咐留在无妄身旁,因此渐渐感到有些无聊。他故意策马靠近无妄马车,悄声问道:“无妄少侠,你怎么不休息呀?还有很久才到上将军府呢。”
无妄将灵鸢抵到窗边,好让西岑摸摸它的头解解闷,随后接话:“我心里有些事,烦得睡不着。”西岑与其他两位侍卫完全不同,不仅讲话风趣幽默,性格随和又可爱,无妄很愿意和西岑聊天。
“什么事呀?无妄少侠你和我说说呗。”西岑隔着窗伸手指,揉了揉灵鸢的羽毛。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慈哥哥的外祖父似乎不太喜欢我。”无妄抠了抠马车壁上的纹路,支支吾吾说出心中想法。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好,可他觉得西岑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那当然啦!丹枫没少偷偷给赵上将军写信!你和殿下一起泡澡,一起过夜的事情,赵上将军都知道呢!”西岑口无遮挡,大大咧咧就说了出来。
无妄吓得险些从座位上滚下去,心里七上八下。怪不得赵骁方才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么不对劲。他的亲孙子英勇威武,俊美无双,未来还是凌霄的一国之君,这样的天龙之人竟和自己传出断袖之疑......对赵骁来说,此事应当有损国体吧……
“丹枫事无巨细……什么都说了么?”无妄追问。
“那当然!你和殿下共浴几次,共寝几次,殿下给你送过什么贵重东西……他全都记下来了。哦,还有那次殿下掉进水里,你为殿下用嘴渡真气,丹枫也一并写在信里。我有个老乡,他就在将军府上做家丁,我听他说啊,赵上将军看到信的那天,嘴都气歪啦!嘿嘿,西岑也想瞧瞧。”西岑越说越兴奋,仿佛无妄只是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后续西岑说的话,无妄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西岑说的——“你为殿下用嘴渡真气,丹枫也一并写在信里。”
无妄觉得自己要疯了!
待一行人来到赵府,只见赵骁和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家丁耳语了几句,那小家丁便带着无妄来到前厅候着,他们几人则去了书房谈事。无妄越想心里越慌,毕竟赵骁不是一般人,他不仅是一国之将,还是慈哥哥的亲外祖父,看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无妄感觉赵骁一定是一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要是他下令不准斐慈再和自己接触怎么办?无妄顿时慌了起来。
他焦急等待许久,好不容易才从侧门盼来一个乌金色的俊影。他放下手中瓷杯迎了上去,暗自泪眼盈盈道:“慈哥哥,你回来啦?你外祖父呢?”
“外祖么?外面天气冷,他去换件衣裳再随我进宫。”斐慈打量无妄许久,语气顿时放软:“你是怎么了……?怎么哭了?”斐慈见无妄的蒙眼布似乎是湿了一片,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我……”无妄坐回木椅上,垂着脑袋不敢往下说。
“你悄悄和我说罢。我替你保密~”斐慈走近无妄,故意摆手让丹枫几人站远些。
无妄侧过头,眉毛耷拉着,面上满是委屈,“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你外祖父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什么一起泡澡,一起过夜的事,他统统都知道!他刚刚看我的眼神,好像很不希望见到我似的。我好担心,要是他不允许我见你了怎么办?”
听见无妄如此着急,斐慈心里像喝了蜜一样。他隐住眼角笑意,碍于无妄还在落泪,只好宠溺哄着:“啊哟,那我现在不是站在这里嘛~别担心,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会说服他的。”
“说服他?那至少现在来说,你的外祖父还是不喜欢我的。等你过不多时登上皇位……我便要回君靖山了吧……慈哥哥,看来这辈子没办法和你快活闯江湖了。下辈子吧。”想到赵骁未来可能要逼迫斐慈迎娶各家贵女,无妄心里像是被钻开了一样,比在君靖山上跳下去变得粉身碎骨还要疼。
“都什么跟什么?你别乱想……帝位一事,并没那么简单。你待会随我入宫就知道了。”斐慈为无妄解开蒙眼布,拿出丝帕为他擦泪,平心静气道。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啊对……你的四哥哥拿了什么诏书出来,是和这个有关系吗?”无妄咬着嘴唇,涣散的蜜瞳里像是漂着一叶迷路的小舟。
斐慈缄默不言,只是点了点头。他拿出一条新的蒙眼布给无妄系上,长叹一口气转身往将军府门走去。
无妄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随着斐慈进宫的机会,赶紧匆匆跟上斐慈的脚步。方才他肯定为了将自己留在身边,和他外祖父说了许多忤逆的话,待会进了宫,一定要好好保护慈哥哥。进宫前,重瞳娘子和桦娘被安置在赵将军府上歇息,桦娘本来也想跟着进宫,可斐慈再三保证会平安带着无妄回来,她这才罢休。
进宫的路上,凌安下起了雨夹雪,大片的赤橘凌霄花因无人打理,在空气中散发着腐酸苦的味道。马车被陆续从天上降下的微小冰雹砸得砰砰响,惊得无妄心中也跟着砰砰跳。
宫门越近,无妄越觉得浑身的寒毛都在发抖。这儿和上一次见是一模一样的——皇宫的上空霜露浓重,到处悬挂着象征凌霄的黑龙旄旗,龙身由金色绣线精细织就而成,在并不强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进了外城门,只见长街上依旧挂着一盏盏奢华瑰丽的绣花灯笼,宫仆们匆匆朝斐慈的车马行礼,又提着木桶匆匆而去,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看来帝后双双离世的事,暂时是秘而不宣的。
斐慈坐在车马上想掀开轩窗的帷幔,手在半空迟疑了很久,但还是没有勇气掀起。他再度长叹一口气,低头摩挲手指上戴着的各式金戒玉指。
无妄第一次觉得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斐慈竟有一种可怜又弱小的感觉。如今的慈哥哥,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了。他虽有不少兄弟姐妹,可为了皇位,他们竟要争个头破血流,这样的日子定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