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想到自己虽然一直都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可师尊和桦娘待自己极好,阁里的师兄师姐们也很疼爱自己,他们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待自己无比慈爱。慈哥哥在如此压抑的皇宫里长大,竟还能对自己那么好,实在是为难他了。
进了内门,斐慈一行人下了马车匆匆往侧殿走去,赵骁因有事,往角门那边去了。
皇帝斐昱住的宫殿叫碧霄殿,比太子住的霜刃殿大了约十倍。天气晴朗无云的时候,斐昱会带着皇子们在这里练习骑射,但斐慈对这儿很是陌生,他不曾被父皇教过任何技能,这些事情都是他从五哥哥斐澈那儿听来的。
往殿门看去,碧霄殿前殿乌泱泱站了一堆人,无妄见有大事发生,赶紧放飞灵鸢让它去前面探路。灵鸢飞走没多久,只听人群中忽地爆发出一声哀怨的叫声——
“你们别碰我母妃!你们没有资格!!!”
一群峨冠博带的行列中跑出一个长相平庸但身着金蟒皇子袍的男人,无妄仔细回想,辨认出那人是五皇子斐澈。在他面前有一个体态优雅,但面生悲戚八字眉的俏妇人,那俏妇人正被几个宦官抓着要往殿门外带去。无妄见那妇人衣着华贵,眼眶里盈着泪水,悲惋地望着斐澈,想来这妇人定是斐澈的生母陈夫人。
斐澈刚说完话,人群里又走出来一位皇子,是六皇子斐雅。他说:“你们都疯了?如今新帝未立,怎容得你们在宫里撒野!”六皇子直接推开陈夫人身旁宦官,将母妃护在身后。
“呵呵……你们都看好了。这是先帝遗诏,他在上面说了要将皇位传给本王。除此之外,其余有封号的妃嫔……全都要跟着陪葬!当然,除了本王的母妃!”四皇子斐璟手里扬着一封诏书,阴恻恻笑着。
无妄在脑子里飞速想着:“陪葬……这是要活着让其余的妃嫔跟着进到棺材里吗?这也太残忍了,虽知慈哥哥的父皇做事心狠手辣,可绝情到这样的地步,倒是有些反常。”
斐慈闻言不疾不徐迈进碧霄殿内,毫不客气地站在四皇子面前,语气谦和却不容拒绝,“既然是先帝遗诏,那自然是要遵旨照办的。只是四皇兄,这诏书的内容,可否容本王仔细瞧瞧?毕竟人命关天,若有半点疏漏,你我二人都担当不起。”他微微一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举手投足间,早已隐隐透出帝皇之尊的威压。
听到斐慈喊自己四皇兄,四皇子斐璟一乐,速速将诏书交到斐慈手里,大笑道:“那你便瞪大双眼好好瞧瞧,先帝是如何夸赞本王的吧!”
斐慈冷嗤一声垂眸细看诏书,身体像是僵住了一般。他本以为这诏书只是由四哥哥找人仿写而成,但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再熟悉不过——确实是父皇斐昱的亲笔。斐慈又气又羞,捏着诏书边缘浑身抖动起来。
他目移到最后一行——那儿确实写着要活葬其他妃嫔,但那些字新得在阳光下反射着新墨的光泽。不仅如此,那字迹和前几排字的风格也大有不同。
“这遗诏有问题,上面的字到现在还没干透。莫非是先帝显灵,跳起来写字了?”斐慈举起诏书用指腹扫过最后一行字,墨水瞬间随着手指擦动的方向留下一排墨迹,众臣哗然一声,皆交头接耳起来。
“肃静!肃静!这……这只是,这只是本王的手方才沾到水,水又弄脏了遗诏……所以才会这样!”四皇子斐璟见事情败露,恼羞成怒起来。
斐慈道:“呵……安王,先帝的遗诏真是为你想得‘周全’,不仅要传位于你,还要除你生母之外的所有妃嫔殉葬。这般‘巧合’……你们母子——当真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斐慈猛地将诏书摔在地上,眼底满是猩红。
话音刚落,众臣再度交头接耳起来,四皇子斐璟气得跺脚,环顾一圈后只好跑到叶夫人身旁求救。只见叶夫人故意穿着朴素,面上连脂粉也没抹,只为显得她为先帝驾崩憔悴不已。她轻轻将斐璟拉进怀里安慰,实则大力捏了一把斐璟的腰以示惩罚。末了,听力敏锐的无妄还听见叶夫人怒斥斐璟,“蠢蛋,都让你不要在遗诏上加字,现在就算这遗诏是真的,也显得像是假的了。我们明明占了上风,却被你这泼儿搅浑了!”
斐璟轻声说:“母妃……这该如何是好……?儿臣只是想要把陈夫人解决掉,好泄母妃心头之恨!“
叶夫人叹了一口气,拿出一张素白丝帕嘤嘤起来,她接过婢女拿来的诏书轻挪莲步,一边走一边哭道:“丞相大人……这事你要替臣妾做主啊!先帝写遗诏的时候你也在场,这诏书是真是假,丞相大人那你是最了解的……”
在叶夫人身前有一身穿绛紫官袍的男子,上面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仙鹤,连腰间玉带的纹路都是御赐的蟒纹。那男子衣着华贵但却额头冒汗,看来定是当朝丞相。可他面对叶夫人的话,也仅仅是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没吐露出半个字来。男子的指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诏书,似笑非笑地回避着叶夫人的眼神。
碧霄殿正乱作一团,外面忽地传来内谒者的通传声:“诚宁公主驾到——”
她身穿一身缟素,额头上戴一麻绖,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她一见到斐慈,便哭着跪倒在地上,拉着斐慈的裾摆求道:“七哥哥!你一定要为真儿讨个公道!父皇写诏书的时候真儿也在!真儿就坐在父皇腿上为他磨墨!诏书上根本没有写要让其他妃嫔一同殉葬,真儿亲眼见到的!就连玉玺也是真儿为父皇递过去的,不会有假的!七哥哥,请你一定要帮帮真儿,救救真儿的母妃吧!”
彭丞相见到五公主斐真,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虽想归顺叶氏的势力,可如今太子殿下归来,他不愿承验诏之任。若是到时叶氏未能如愿,他肯定会被赵骁第一个拉去砍头。
彭丞相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嘴唇,“诚宁公主蒙受先帝隆恩,说的话自然不假。微臣当时虽也在殿内,可微臣当时身体不适,被陛下赐座在旁,因此也不清楚诏书上诸般细节。然事关重大,老臣以为一切还是以诚宁公主说的为准。”
叶夫人见收了她好处的彭丞相如今将事情撇得一干二净,气得快要七窍生烟。可叶夫人转念一想:“五公主所言,并没有否认先帝要将太子之位传给安王。五公主年纪小,正是好摆布的时候。如今趁着赵骁那老狐狸不在,须赶紧让五公主在百官面前承认易储一事。”
叶夫人俯身拉起哭得小脸涨红的五公主斐真,假惺惺关心道:“真儿,你快起来吧。你生得如此可爱,难怪先帝总把你捧在手心里疼。本宫福薄,膝下无女,早已把你当作亲生骨肉一般疼爱。如今见你哭成泪人,本宫心里也难受。”
斐真见叶夫人为她抹泪,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一涌而出,哭得更是令人心疼。叶夫人抱着斐真哄道:“你快和母妃说说,既然要妃嫔活葬的一事是假。那么先帝要立你四皇兄为太子,可是真呐?真儿,你父皇为你取名为‘斐真’,为的就是希望你口无虚言,你若是撒谎,先帝就白疼你啦。“
斐真虽然年纪小,但她也知道自己准备说出的一句话,将会决定凌霄的命运:一边是仁德兼备的七皇兄,一边是纨绔无能的四皇兄。斐真颤着双唇,轻轻说出那天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