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斐慈将宫中那把属于师拥的玄色金龙长剑带了出来，亲手交到师拥手中。斐慈心想：“我已向师拥尽可能地释出善意，而且这样做……兴许能唤醒他对凌霄百姓的善念。他这次回来，我虽然害怕他对我使诈，可如今凌霄已走到紧要的关头，似乎也没有退路可走。唯有待他好一些，希望他能够回头是岸。师大将军本就不是个坏人，定是手上有什么把柄被空明抓到，这才愿意为空明做事。”

师拥看着那把玄色金龙剑，眼底情绪立马起了变化，他感慨道：“殿下……你这是……”

斐慈视线一沉，轻道：“师拥，本王虽在朝堂之上没有见过你几次，但本王知道你心里是有凌霄的。本王不清楚你消失的十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本王猜测，此事与你失踪的妻儿定然有关系。待梦疫一事过去，本王便发动人力帮你寻找他们好吗？”

无妄心念微动，恍然想起下山的时候，斐慈也是那样答应自己的。自己没了爹娘，而师拥则没了妻儿，此般巧合……实在令无妄不由得多想。

几人上了马，各怀心事。

两日后，他们马不停蹄来到冥泉峡，这儿的野梅花开得更甚，丹枫几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进去的洞口究竟在哪。斐慈本就因此事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心里不愿再拖多一刻，他夺过西岑手上的火把往前冲去，“找不到？那就一把火烧了这些花！”

将作大匠姚康吓得赶紧挡在前面，大喊道：“殿下！万万不可啊，这里有硫磺矿，殿下切勿急于求成，误了计划！”

工部的崔大人手持牛皮舆图，拂袖摇指天边一处悬崖，“殿下，天坑就在那头。我们无须去寻冥泉峡的洞口。”

斐慈心中烦躁不堪，听到崔大人说出天坑所在之处，这才缓过神来。他心中又喜又怕，喜的是万神庙很快就能被炸毁，空明仙蜕一毁，祂肯定也要随之消失；但他害怕无妄不仅没能炸毁万神庙，却被空明设下的机关所伤。

“无妄……你要小心些。只可惜为了凌霄，我不能陪着你一起进去。我答应你，这事情结束之后，以后再危险的地方，我都随你去。”斐慈双手捧着无妄的脸，怎么都不舍得松开。

无妄察觉到其他人都往他们身上看着，羞得根本无法动弹。他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嗔道：“谁要和你去危险的地方？我才不去……”

师拥只觉太子与那位叫无妄的少侠关系匪浅，心中不禁感慨凌霄日后有这样一位贤君，该会迎来如何的盛况。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岳某与无妄少侠该进去放置火药了。”

相较于冥泉峡洞口迷宫般的布局，天坑所在的入口更为空旷。山势虽然陡峻，可无妄点而上，几乎是如履平地。师拥探着无妄的英姿，目中尽是欣慰之色。天坑嶙峋的峭壁下，盘踞着层层厚雪，令人无从猜想这里原本生长着什么。

无妄一边拨开前方垂落而下的蜘蛛网，一边屏息，以免洞中毒虫吸入鼻中。无妄轻咳几声，背起火药往风化的岩石边走去。那儿有一处像被巨斧劈开的狭缝，黑沉沉地见不到终点。无妄细细静听，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地下水流动的闷响。他反手将火折子咬在齿尖，打算纵身跃入狭缝中。

那岩洞狭窄得惊人，最逼仄的地方需要侧身收腹才能通过。里面带着湿冷的腥味，直直往上喷来。无妄在心里做了好几轮准备，这才踏出步子往下跳去。灵鸢早已在前面探路，只见岩壁布满滑腻的苔藓，稍不注意就会踏空。无妄扯了扯腰间绳索，表示自己还安全，同时小声喊道：“师前辈，我好啦。你可以把火药丢下来了。”岩洞实在太窄，因此无妄下来之前把火药放在了岩洞边，待下来之后，再让师拥扔下来。

可半晌过去，回应自己的却只有寂静。万籁俱寂之时，无妄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像开了一扇窗，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喊道：“无妄……你累了。”

“谁？？？”无妄吓了一跳，心中思索着：“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我对师拥疏于提防，他趁我不注意时在我身上下了迷香，所以我才会生了幻听？”

正在思索着，无妄本应见到的灵鸢视野竟化为一团黑影，似乎真的是中了什么奇毒。他正想开口斥责师拥辜负了他的信任，可黑暗中却浮现起空明的虚影——祂阴笑着走来，脚下漾开一轮血色的涟漪。

空明抬起手，轻轻搭在无妄肩上，“无妄。你累了，你已经是江湖第一人，何必再为凡尘劳累。睡吧……梦里没有厮杀，也没有人心叵测。”

无妄猛地拔剑，寒光一闪狠劈向空明，可无陵剑只是将空明的虚影劈开两半，不过少时那团黑烟就渐渐融合起来，又化作空明的模样。

空明继续开口，祂的声音在这片黑境中来回飘扬，每一个字都像是渗入皮肤里一样，随着血液不停在体内激荡：“人间苦痛，你又何必留恋？你的亲生父母若是真心待你好，便不会将年幼的你留在高山上不管不顾，仍由你被老鹰啄食。你知道吗？你带在身边的那只鸢，本是要杀你的。来吧，来进入我永恒的梦里……这里比江湖厮杀要来得痛快。”

无妄心头一凛，只觉得浑身无力。他感觉自己晕乎乎的，整个世界忽地天旋地转，整个人竟坠入一片苍茫雾海。待他回过神来，身边竟飞舞着一片青色的闪蝶，无妄抬起手，任由闪蝶停落在手心。

他正疑惑着，闪蝶的翅膀上忽然映着不同的幻象——他看见一对夫妻蒙着脸，匆匆将怀中襁褓丢在山上；另一块蝶翼上，他看见师尊苍宿手持匕首，正追赶一位惊慌失措的男子；距离他最近的蝶翼上，映着乳母桦娘的脸，她正冷冷拆开一包药粉，往鸡汤中摇撒。

无妄越看越怕，心想还是见不到东西要更自在些。他双手抱肩摩挲自己，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些不过是空明编造出来的假象。

空明见无妄不回话，继续在雾中呢喃，祂开口时，嗓音竟变成师尊苍宿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无妄，一切皆为幻象。与其在人间痛苦，不如随我到幻界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