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外,瑞霭深处,矗立着一座碧玉为阶、霜晶作瓦的仙宫——白鹤仙宫。
“师尊~~~~~师尊~~~~~”
无妄拖长着尾音,抱着门口一棵玉槐树死死不肯放手。他因不小心摔坏了苍宿的药炉,如今被苍宿抓回房间禁足。
“师尊~~~~~~我现在的身子可不比以前灵活~~~~~~我还在适应我这副莲藕做的身体呢!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去适应嘛~有时候同手同脚,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呀……”无妄憋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这一招他是从西岑那儿学来的,似乎对师尊这副天山古石挺有用。
苍宿虚虚点了点无妄眉心,嘴角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旺旺儿你这说得也有道理,可为师的药炉被你摔成好几块了,你说该怎么办?”
无妄见苍宿面带喜色,猜想师尊应该没有真的生气,便壮着胆子求道:“师尊……那药炉就由旺旺儿一个人修补呗……至于惩罚,就罚我抄书十遍如何?”
苍宿举起大手抚弄下巴思索半晌,少时才点头道:“嗯……行吧,那就罚你抄写《清心诀》一百遍吧。”
“一、一……一百遍???”无妄惊得双唇都合不拢,心中将苍宿怨了十几次。
苍宿摇头轻笑,转身背手往寝宫走去:“旺旺儿真的是长大了啊,都敢在心底抱怨为师了。是嫌一百遍少么?那就罚抄两百遍如何?”
无妄一时忘记师尊贵为白鹤武神,自然懂得读心术这一说,他羞红着脸跑上去扯弄苍宿袖子,小声求道:“师、师尊……就一百遍吧……旺旺儿现在笔都拿不利索,要是真写两百遍《清心诀》,我那莲藕做的手……会断掉的……”
苍宿暗暗一笑,驻足垂袖回身,淡淡道:“好吧,念在你双目初愈,抄五十遍就够了。若是敢偷懒……”他忽地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灵光点在无妄嘴角:“那就罚你十天不准吃点心。”
无妄咽了一口口水跟上准备进屋的苍宿去,喜笑颜开道:“师尊最好啦!”
苍宿走在前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无妄,末了才开口:“对了,旺旺儿,为师听仙官说,前几日你去命书阁了?”
命书阁是存放凡人命书的地方。命书,顾名思义,就是记凡人之生死,载众生之因果的地方。
无妄摇摇头,赶紧否认:“命书阁?没有呀!不过我前日去帮月老送信的时候,有一封信不小心飘进一个琉璃作瓦的仙阁里面去了,莫非那里就是命书阁嘛?我可不是故意进去的呢。”
苍宿知道无妄是个不会撒谎好的徒弟,点点头信步往寝宫走去,“原来如此,那无事了。你快回去歇息吧,记得修完药炉后,把五十遍《清心诀》交给我。”
无妄长叹一口气,心里惊叹着西岑教会自己的撒娇大法可真有用,以往西岑说这招要是用在太子殿下身上一定有超绝的效果,如今在师尊身上一试,效果果真不错。
无妄大喜,跳跳跃跃往寝室走去。他为了完成九九八十一件善事保全肉身,给太白星君擦洗了宫中大大小小的炼丹炉,好不容易得到一颗仙丹。听太白星君说,那仙丹可以让无妄现在的身躯行动起来更灵活,无妄打算泡个澡,再美美把仙丹吃下,顺便打个坐,好好感受那神奇的效果。
回到寝室,无妄褪去一身井天蓝的锦衣迈入浴桶,望着窗外的圆月呆呆出神。他自诛杀空明已过数月,不知人间今夕是何年。他先前所见到的,不过是灵鸢所视,如今恢复了视力,倒是对斐慈的模样感到陌生了。
“不知道慈哥哥现在过得还好不……”无妄环抱双膝,长叹了一声。回想起以前和斐慈一起泡澡的画面,无妄又羞又悲,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多久才能把九九八十一件善事做完,他数着数着,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他打了一个哈欠,起身慢悠悠走到榻边,“太困了……还是吃完仙丹……就睡觉吧。”
无妄拔开翠琉璃瓶上的红玛瑙塞子,从瓶中倾出一颗剔透如水晶的小圆球,那仙丹如龙眼核般大小。无妄费了点功夫才把仙丹咽了下去,他听太白金星的话,配了点清茶送服。那仙丹集天地万年之灵气,无妄服入肚中,立即觉得浑身热乎乎的舒服极了,而且他甩了甩手脚,确实动起来比之前舒畅许多。
他匆匆穿上衣裳往床上走去,可是身上舒畅的感觉似乎过了头,他觉得浑身越来越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血肉中抽离,整个人像飞起似的飘向云端。过不多时,一切的视野竟骤然拔高,原本俯视的桌案竟成了峭壁,茶盏上氤氲的热气如山间雾霭升腾。无妄下意识想扶住什么,抬手却只见白花花、毛茸茸的爪子搭在青玉做的桌脚上——怎么回事???
无妄试图开口,却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唯有一声幼嫩的咕咕声。
听到自己说不出话,无妄霎时觉得胸口发紧,呼吸跟着急促起来,一股陌生的慌乱感从四肢百骸翻涌而来。他下意识想去找师尊帮忙,可刚迈出一步,后腿便不听使唤地打滑,整个毛茸茸的身子歪歪斜斜地栽倒,咕噜噜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到莲池边的玉石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无妄用毛茸茸的爪子揉了揉脑袋,待脑子不晕了才慢慢爬到水池边——只见水面上倒映着一团雪白的小毛球!!
圆溜溜的黑眼睛,粉嫩的小鼻尖,还有一双因为受惊而竖得笔直的长耳朵……
这、这兔子是我吗?
无妄呆滞了一瞬,随即惊恐地蹬腿。可这具陌生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笨拙地四处弹跳。远处,师尊的身影正缓步走来,他衣袂飘飘,神色如常。无妄拼命蹦跶,喉咙里不断挤出细微的咕噜声。
“师尊~~~师尊!!!我是无妄啊!!!!”无妄在心里不断呐喊。可师尊的目光只是淡淡掠过,仿佛无妄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咦,白鹤武神,这不是太白金星养的那只灵兔玄霜么?”苍宿身旁的仙官开口,俯身一把将无妄捞起,“怎地今儿跑到白鹤武神住的仙宫来了?就让在下把它带回去吧。”
苍宿淡淡一笑,回道:“那就有劳沈仙官了。”
无妄吓得疯狂挣扎,前后脚来回乱蹬,甚至还用牙死死咬住沈仙官的袖口——他拼命喊:“放我下来!我是人!我不是玄霜!”
很可惜,众仙听见的,不过是一串急促的、气急败坏的兔子叫。
沈仙官抱着无妄离开苍宿仙宫,匆匆往太白金星的仙宫走去。他一边拽着无妄耳根,一边嘀咕道:“以往玄霜都乖巧得很,今儿怎么那么暴躁,还学会了咬人?莫非……莫非这几天天庭要有什么怪事发生了?不行……我得快些回去,把此事禀告给星君。”
无妄被沈仙官抓得死死的,就算双手双脚怎么扑腾都无用。眼见就要被抓到太白星君那儿,无妄没了法子,只好大口往沈仙官手上咬去。
“啊——玄霜!你、你、你这个兔崽子!”
沈仙官疼得大叫一声,一时松了手,无妄趁着这个空档,赶紧往最近的仙宫奔去。他打算先找地方躲起来,等沈仙官走了,再沿路回师尊的仙宫,求师尊救救自己。他打算到时候用屁股毛沾湿墨汁,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师尊聪颖过人,肯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玄霜!玄霜——你去哪了?”沈仙官甩了甩袖子,四处张望。
无妄害怕沈仙官找到自己,四处乱窜下,竟找到一个小洞,直接翻进了一个自己从未去过的仙宫。那仙宫被云霭围了起来,往日虽有经过这里,可是从来没有进来过。只见这仙宫的台阶和楼体都用纯白的玉石雕刻而成,屋檐则用淡青色的琉璃铺设而成,阁中虽然无灯,里头却有莹莹的微光在浮动。
无妄被这座神奇的楼宇吸引,完全忽视了牌匾上大大的“命书阁”三个字。无妄一级一级往上跳跃,只见里面有万千卷轴悬于空中。每一个卷轴皆以金线束之,在最外层则用赭石色写着几个字。
无妄仰头看去,这才明白外面的莹莹微光原来是由这些卷轴发散出来的。它们犹如星子飘散在宫中,有的光亮璀璨,有的黯淡无光,有的甚至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自行焚毁;但有时候,却又无端凭空生出一个新的卷轴。
无妄看得入迷,奋力一跳,直接跃到其中一个正在发光的卷轴之上。他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的原来是一个人的一生——其上有名有姓,何时生,何时死,几时富贵,几度劫难,皆记录在案。怪不得人们常说天命难违,生死已定……无妄心中唏嘘不已,正准备离开这里。看来这里就是师尊说的命书阁,师尊说过,命书中的一笔一划都会对一个人产生重大的影响,除了命书阁的仙官,其余仙等不得入内。
无妄正想逃跑,可门口却迎面走来两位仙童。无妄害怕又被抓去太白金星那儿,赶紧找了个柜子躲了起来。
那两位仙童急匆匆往无妄所在的地方跑来,吓得无妄浑身僵硬难以动弹,只怕是一点点微弱的挪动都会令他露馅。可仙童似乎没有发现无妄的存在,他们是奔着命书而来的——
其中一位梳着高马尾的仙童一边查阅命书,一边说道:“这凡人三日前本该遇劫,他的命数怎么突然就模糊了?”
另一位矮个子的仙童凑近了去看,咂嘴道:“这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走,我们进去看看。”
说罢,高马尾仙童甩了甩袖子,捏着手诀念了一段咒语,两个仙童便霎时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卷轴里不见了。无妄惊得两只耳朵高高竖起,脑中不断回想那两句口诀。他疯狂默念,心想着自己是不是能通过命书,跑到斐慈的卷轴里窥视爱人一眼。
无妄左思右想,一时觉得这样说不定会为师尊带来麻烦,毕竟命书阁是禁地;可另一方面无妄又在想,自己变成了灵兔,说不定仙童们不会发现自己做的事情。再三犹豫之下,无妄还是四处跳跃,拼命去找上面写着“斐慈”二字的命书。他太想念斐慈了,哪怕只见到斐慈一眼也好,无妄也心满意足了。
他不停划拉着毛茸茸的爪子,最后在一列发着金光的卷轴堆上找到了斐慈的命书。他举起爪子,口中念念有词:“因果为引,命书为门。灵台澄明,神魂入尘。开——!”
口诀念完的刹那,无妄忽觉眼前一黑,浑身像是被上古巨兽踩扁了一般疼痛难忍,等他再度醒来时,只发现自己雪白的爪子已经变回了人形的手指,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原本毛茸茸的兔耳朵也已经缩了回去,摸到的只有滑溜溜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