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啦,终于变回人形了!
无妄大喜,拍了拍身子迅速站起。只见四下黑乎乎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四处张望,只见假山前立着一个青琉璃做的小犬,廊前还种了几株青竹梅。无妄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心想道:“这不就是慈哥哥住的濯玉府么?在我走后,他怎么还继续住在宫外?他应该进宫做了皇帝才是。莫非他为了我,宁死都不娶妻?他可知道,这样会让我担心……”无妄又喜又愁,担心斐慈这样做一定遭受了许多非议。
他小心翼翼顺着墙根飞上屋檐,像只猫似的跳着,生怕被人瞧见,毕竟他通过命书过来看斐慈这件事若是被凡人知道,定会闹到天宫去。幸好无妄对濯玉府的一廊一桥都十分熟悉,即使府上灯光寥寥,他也顺着月光来到了斐慈的寝宫外。此时寒风凄凄,风灌进无妄的袖子里,吹得噗噗直响。
他施展飞云步往寝宫深处跃去,眼见到熟悉的假山,赶紧探着身子抱住廊柱轻轻下滑。无妄探首到窗前,用舌尖轻舔指尖,悄悄在纸窗上一点。可当无妄眯起一只眼往里面看时,只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被衾里虽空荡荡的,可鞋子却完好地摆在金丝楠木床榻前——而且鞋头还是对着床的。
无妄心中暗呼不好,莫非斐慈被什么人带走了?月亮高悬于空,府里又人烟寂寥,这个时辰,斐慈怎会不在寝宫里歇息?
绕过九曲回廊,后花园的莲池在月光下泛起粼粼波光。无妄顺着月光望去,无意发现池边竟站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只见他穿着单薄的丝质中衣,赤着脚,正摇摇晃晃往池边走去。
“小心!”
只见那孩子双眼紧闭,分明是在梦游。他来不及细想,一个飞云步冲上去想将那孩子救下。可池边青苔湿滑,身后又送来一阵夜风,那孩子直接被风吹得掉下水池。
噗通一声,那孩子瞬间掉进了水池里。无妄心头一紧,疾速跃到那孩子身边,心里怨念着自己怎么重塑肉身后,没好好练飞云步,如今害得这濯玉府里不知谁家的孩子掉下水里了。
这后花园似乎是濯玉府中鲜有人经过的地方,无妄将那孩子从水中救起来后,整个院子里只有夜风掠过池面,垂柳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静谧极了。
无妄不停按压着那小孩的胸腹,希望他能尽快睁开双眼。不论这人是谁,他能住在濯玉府里,又穿得如此华贵,必定是斐慈重要的人。
就在无妄惊慌之际,身后忽地传来阵阵脚步声,和家仆们急促的呼喊:
“七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
“完了完了,七殿下怎么忽然就不见了!怕不是被谁掳走了?陛下本就不喜欢七殿下住在宫外,这下好了!!!”
“七殿下——”
“哎哟,七殿下不见了!赵上将军要是知道了,我们就人头不保了!”
……
无妄细听之下,疾忙捧起那孩子湿漉漉的脸认真观察起来,只见那孩子肤白胜雪,剑眉薄唇,浑身贵气难掩,和斐慈确有几分相似之处……再加上家仆们都喊着“七皇子”,而斐慈小时候确有离魂之症。莫非这怀里的孩子……就是小时候的斐慈???
无妄忍不住放轻手上力度,生怕将日思夜想的斐慈给摁坏了。无妄本想为斐慈渡气,可如今的斐慈不过是个孩童,若是用口为他渡气,似乎有些于礼不合。就在无妄犹豫之际,那孩子突然弓身,呛出一大口水,喷在了池边的青石板上。水珠溅到无妄面上,混着冷汗往下滴落。
那孩子浑身发抖,湿透的中衣粘在了背上,更显得他瘦骨嶙峋。想到斐慈幼时因身体羸弱被斐昱冷落,无妄忍不住心生怜意,紧紧将茫然的小斐慈抱在怀里。斐慈愣在原地,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你、你是谁?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无妄担心家仆们赶过来会暴露身份,唯有沉默不语,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小斐慈身上,握着他发抖的双手心中暗忖道:“慈哥哥,不管你长大后记不记得我,我都会在君靖山等你!”
说罢,无妄逆空而上,踏着屋瓦离开。就在无妄担心如何回到仙界,趴在房顶上暗自发愁时,天际忽地传来一阵缥缈的呼唤——
“这不是太白金星的灵兔玄霜么?怎地跑来命书阁来了?我们快把它抓回星君那儿。”那声音从极远处荡来,如古寺晨钟在空谷间回荡。
无妄浑身一颤,仰头望去,只见月色如常,却有一颗飞星自云霄处坠落而下,砸得无妄眼冒金星。
待再次睁眼,无妄发现自己的视线忽地又矮了半截。他下意识想起身逃跑,却发现自己毛茸茸的耳朵又被揪着了。
命书阁中幽光四现,仿佛方才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唯有面前提着无妄耳朵的两个仙童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就在无妄绝望之际,他发现自己变成兔子后,嗅觉竟比之前敏锐许多——一股熟悉的药香,正由远而近地飘来。他那三瓣嘴来回抖动,想继续确认那味道是否来自师尊苍宿本仙。
“师尊这是要来救我了么?”无妄心想道。他被那梳着高马尾的仙童拎着后颈,四个小爪子正徒劳地来回蹬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灵雀们的叽叽喳喳。他心里大喜道:“太好了,确实是师尊来了!”
无妄抬头望去,只见师尊长袖一拂,将无妄拢入怀中顺毛。苍宿面无表情地对仙官说道:“清昀童子、绮真童子,此乃本座新得的雪团儿,因初来仙宫,还未识路,绝非是太白金星炼丹房那只聪明伶俐的玄霜。这雪团儿……本座就先抱走了。”
清昀童子和绮真童子面面相觑,不曾听闻白鹤武神曾新养了一只灵兔。可他们不敢得罪白鹤武神,只好微微点头轻允。其中那扎着高马尾的仙官斜眼瞥向无妄,忍不住叮嘱苍宿这儿是命书阁,以后切勿要看好雪团儿,不能让它弄坏了命书。
无妄耳尖一抖,心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情一定不能被第二个仙知道!
苍宿只是冷笑一声,转身将无妄塞进袖口,说道:“嗯……本座就不劳清昀童子费心了,本座自会看好雪团儿。”
苍宿一路上都把无妄揣在怀里,无妄虽然想要解释,可是现在又说不了话,附近又没有纸笔,于是心安理得地在师尊怀里歇息,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无妄忽然觉得后颈传来一阵疼。无妄蹦跶着跳了起来,只见师尊的脸在眼前被放得特别大,显得师尊像个巨人似的。他正拿着丝帕在无妄嘴边擦拭,摇头轻笑着:“你呀……旺旺儿,竟睡得流口水了。”为无妄擦干净嘴后,苍宿垂眸看着掌心里的白兔,轻轻揪了揪白兔的耳朵轻笑道,“依为师看,你是不小心吃了太白金星给玄霜的丹药,所以才不慎变成灵兔的模样。不过这似乎没有解药,这几天你就临时扮演一下为师的‘雪团儿’,陪为师好好修炼仙法吧。”
无妄见师尊如此聪慧,一下子就明白自己并非灵兔,高兴地点头如捣蒜。可过了一会儿,无妄脑海里忽然全是小斐慈落水的画面——如果自己没有闯入命书,如果自己没有救下斐慈……那么他还会被其他人救下么?自己那样做,是不是修改了斐慈的因果线?
无妄的三瓣嘴开开合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苍宿察觉到无妄那毛茸茸的皮毛下,一颗小小的心正剧烈跳动着。苍宿轻叹一声,广袖一拂,将整个小毛团裹入怀中,用温热的指腹点了点无妄湿漉漉的鼻尖。
“旺旺儿……如今命数已改,就莫再纠缠了。你既在此刻出手,那么一切便是天意。”苍宿将耳朵蔫蔫耷拉着的无妄抱起,一向冷峻的眉眼闪过一丝无奈。他走到暖炉边加了一块炭火,小心翼翼将无妄放在绣着水仙花的被衾上,来回安抚他光滑的绒毛。
“怕什么?”苍宿清冷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有本座在,谁也伤不了你。”
无妄眨了眨黑溜溜的大眼睛,鼻尖动了动,只感觉师尊的体温正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他感觉浑身慢慢放松下来,忍不住往师尊怀里又缩了缩,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他趴在苍宿的掌心,舒服得发出咕咕的叫声。
过不多时,夕阳西坠,霞光渐染,九重玉阶都被鎏金般的余晖染成了暖橘色。无妄蜷成小小的一团,在苍宿掌心中呼吸均匀地睡着了,只是他的耳尖偶尔会轻颤一下,似乎在梦里也感到不安。
苍宿垂落的发丝轻轻扫过兔耳,引得无妄缩了缩脖子。苍宿伸手,用掌心托住那团温热,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一缕云霞。无妄无意识地往苍宿掌心拱了拱,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苍宿唇角微扬,抬手极轻地拂过两只毛茸茸的兔耳,随即抬步走下玉阶。云霞在一仙一兔的身后铺展开来,为他俩镀上一层金边。苍宿抱着整片暮色里最柔软的一团白色,在一缕未散的梅香中,终是隐入了九重天。
——而人间,暮鼓正敲过凌安皇城檐角。
濯玉府中,被救起的七皇子斐慈已换上干净的衣裳,他不顾众仆的阻挠,执意要将方才见到的仙人模样画下。宣纸上墨迹飞扬,渐渐勾勒出一袭流云般的身影。斐慈记得仙人的轮廓,可面容却始终模糊。当时情急之下,惊鸿一瞥间,斐慈只记得仙人有一双飞星般的慧眼。
“七殿下,该用药了……”钱管事捧着安神汤走前。
斐慈抓过案头未读完的兵书,一口饮尽平日里最讨厌的药,“从明日起,卯时喊醒本王起来练剑!”
钱管事闻言一愣,手上的托盘险些落地。从前连晨起诵读都推说头晕的七殿下,如今竟要卯时练剑?
斐慈望向天际流云,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一抹蓝影踏月而来。
无人知道,在那个残月如钩的夜晚——那个溺水的孩子,曾抓住过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