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太像了……相差的，只是一双眼睛。

三天后，我穿着从山脚小镇买来的罗裙，找了几个胆子大的轿夫随我一同上山。到了半山腰的苍宿阁门口，我赶紧迈出轿子掩面假哭。

苍宿阁的几个门人见我们一行人皆是“女子”，瞬间就放低了警惕，也不像前几天那么为难我们。其中一个小儿更是热情地帮我去找武仙，我很是感激，随手掏了一个银元宝给他，但他没收。

武仙一手擎着老鹰跨出大门，过不多时竟说道：“公子，那日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我苍宿阁不过问尘事吗？”

我吓得狼狈摔倒在地，由丹枫和夕岚扶着才缓缓起身，毕竟我为了掩饰身份，特意让西岑为我寻了一顶牡丹暗纹的幂篱，这武仙不是瞧不见么，他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武仙你蒙着眼，怎么知道我是谁？？”提问完，我开始在心中暗想，“莫非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无意让武仙认出来了？”

“我虽蒙着眼，不代表我看不见。公子请回吧。”他一边摇头，一边往大门走回去。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扮作女声：“武仙大人，前几日你见到的是小女的孪生胞兄，我们长得很像，武仙你认错人了。小女今日来此，只是为了求武仙大人保护小女。小女想在出嫁前游历各国，但家父家母不允许，说是路途危险。若是小女能寻得武仙大人保护，那家父家母必定会允许小女游历四方，请武仙大人答应小女吧！小女家境殷实，可为武仙大人将苍宿阁修葺扩建一番。”

我刚把话说完，武仙忽地用脚撩起一根树枝拿到手上，疾速在我胸口点了两下，本来藏匿在我身上的两个包子尴尬掉了下来，我本想伸手去接但又觉得狼狈，只能仍由它们滚到远处。

“公子，你身手了得，何必需要我来保护？”武仙觉得刚刚那样当众点破我还不够，竟往我面上掷出一枚暗器，将我幂篱上的纱布生生割开，好让我彻底死心。

我心想这武仙实在不简单，说不定真的是我九岁那年见到的仙子，赶紧跪倒在地求他。可我毕竟也是一国太子，此时就算对他心生崇拜，也要带着储君应有的霸气。我故作淡定问道：“我姓斐，单名一个慈。武仙当真不能为我出山吗？”

“不认识。”

“…………”我哑然。

身后的丹枫和夕岚全都在压低声音喊我快些起身，问我怎能为一个平民下跪。我想，武仙又不是凌霄人，如今我为了凌霄有事求他，跪下又如何？

突然间，跟在最后的西岑猛地将身上的罗裙扯破，逆空拔剑道：“殿下，让我进去和他打一架！我不信了，天下间竟有不识太子殿下大名之人！太子殿下纡尊降贵，你不但不倒履相迎，反倒给我们吃闭门羹，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敢惊扰武仙，急忙起身拦下西岑：“且慢——”武仙是高人，生得又好看，有点脾气也很正常。我与侍卫们交代完，本想跟着武仙进苍宿阁进去与他密探，可他却拔出一把宝剑直指我的喉咙，速度之快，令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那宝剑虽没有碰到我的身子，可我却觉得喉间疼痛难忍，像是被丢了一只蜈蚣进喉咙似的，哽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再踏入这里半步！否则……休怪我的刀剑无眼。”武仙警告完，冷冷关上了门。我追上去想解释，可是喉咙疼得说不出一个字。我轻轻拍门想找武仙讨要解药，可传来的只是他无情的声音——“斐公子，你的嘴里恐怕一句真话都没有，你我不必浪费时间。过几日我会去山里闭关，此次一别，多多保重。”

听见他的声音一丝情绪都没有，我就知道这次我又把事情搞砸了。我怎么一开始就没想清楚，像武仙这般心思单纯又纤尘不染的妙人，怎会容忍欺瞒的存在？就算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我上一次就应该把实话说得更清楚一些，若是他还是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那我也就死了心，干脆再寻其他帮手便是了。

我追悔莫及，只想赶紧下山寻一郎中，把失语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四日后，我终于将身子调理好赶往君靖山，武仙上次说他即将要闭关，像他们这种高人，一般闭关都是以年起步。若是今日错过，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猛地夹进马腹，扬鞭往苍宿阁疾驰而去。玄星飞速奔跑，溅起阵阵泥水，惊得林间雀鸟四散。我顾不上今日还未来得及沐浴，只想快些拦住武仙闭关的脚步。若是没有他，我不知道我要怎么一个人面对凌霄接下来的劫难。

山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将我的呼吸割得支离破碎。来到熟悉的苍宿阁前，我赶紧飞身下马，抓住一个衣着朴素的小童问武仙的去向。小童说武仙去瀑布那边静修，不久就会回来。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到衣袍被荆棘勾破，又想起今日还未沐浴，想趁着这个时候赶紧找个小溪将身子冲洗干净。

苍宿阁附近恰好有个僻静的山涧，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匆匆解了衣袍迈入水中，掬了一团清冽的溪水往肩上淋去。以往我可从来不会这样粗鲁地沐浴，但现在时间匆忙，实在是没有办法。

侍童栗子正拿着浴巾替我搓洗手臂，我忽听不远处有碎石轻响——

似乎有人来了。我转身看去，来人是蒙着眼的武仙。

我该出声吗？若是现在喊住我，岂不是暴露我正在沐浴……？

但如果我不出声，武仙再走近几步，就能听见淙淙水声了……我的耳根烧得通红，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荒唐的画面——在我十三岁那年，我梦见自己与九岁遇见的仙子在溪边共浴，他那般丰神隽美，一时引得我忍不住夜遗，一晚上的时间便发了身……

忽然间，栗子猛地摇着我的手臂，愣愣看着我，似乎是在询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回过神来，这才察觉武仙似乎知道我在这儿，他轻轻一跃，翻身跳上我旁边的大石块，仰头呼吸天地灵气，“斐公子今日来，还是为了上次那事么？”

我见他并不嫌弃我在沐浴，赶紧让夕岚替我拿起放在石头上的衣物，哽着喉解释今日为何而来。我先前四处查探，得知武仙自幼与父母失散，于是得意告诉他，若是他能助我一臂之力保护凌霄，那我便用举国之力替他找回父母。他沉默许久，最后竟然点头应允，我欣喜若狂，心里把下山要给他买什么样的马，买什么样的衣裳靴子都一一想得清清楚楚，只待他快快收好包袱随我离开。

下山那天，天晴得正好。

我在路上得知了武仙的名字——他叫无妄，无尽的无，妄想的妄。我暗暗咀嚼着这个名字，念了又念，怎么都觉得好听。他不懂得怎么骑马，我便将他抱到马背上圈在怀里，我偷偷从后面瞧他的俊脸，心想“无妄”这个名字与他再相配不过。不过他虽名叫无妄，但却让我见了心生妄念，我忍不住哑笑，又幻想起一些有的没的。

“笑什么？”他回头轻轻嗔了一句，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冷意。

“没什么。”我摇头，顺手拂开挡路的柳条，“我只是觉得这条路，走着比来时热闹。”

他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远处山雾渐散，山脚小镇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蜿蜒的山路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我侧头偷偷再看向怀中的无妄，只见他面上的绒毛被雾气晕染，耳尖上还挂着细碎的露珠，恍惚间，他的面容竟与九岁那年月下惊鸿一瞥的仙子重叠在一起。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收紧了缰绳。

“怎么了？”无妄微微偏头，发梢不经意扫过我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没什么。”我轻笑，扬鞭指向雾霭尽头的小镇，“我只是忽然觉得，这山路若是独行，再好的风景也少些滋味。”

无妄一贯白皙的脸唰地红了，他侧过脸去，声音忽地细若蚊吟：“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笑了笑，怔怔看着无妄被风拂起的发梢，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语：“你知道吗？能与小无妄你并肩同行，看来上天还是待我不薄的。”

——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躺在病榻上的日子，那药汁极苦极涩，连端药过来的奶娘都捏着鼻子避之不及。那时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大概就困在那方寸之间了。直到那夜，月下忽然出现的仙子舍身将我救下，我才知道，这世间还有人愿意为我驻足……

无妄蹙眉咂嘴，语气里满是嫌弃道：“你、你说话怎么总是这般油嘴滑舌的？”

他虽对我不敬，可他和仙子如此相似，我又怎敢责怪他。我笑意更深，继续道：“因为我想我见过你，你信吗？”

无妄一怔，随即反问：“哦？那你说说，我是在哪儿见的你？”

我故作神秘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嗯……或许是在某个梦里——又或许，是在某个你我都记不清的前世。”

无妄别过脸去，唇角带着掩不住上扬的弧度：“……荒谬。”

山风掠过耳畔，吹散最后一丝薄雾，山脚小镇的炊烟已袅袅可见。

反正这一路还长，我迟早会知道，那年月下的清辉丽影，为何在眼前人身上，依稀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