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浑浊而阴沉,但空气中却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早些时候君靖山中下了一场小雨,惹得群鸟从林间鸣叫着飞向天空。我骑着黑色良驹往君靖山深处走去,山路崎岖险峻,还潜隐着不少机关,我费了不少功夫才赶到半山腰。为了凌霄的百姓,我喘着粗气继续向山上赶去,我必须要在月亮升上来之前,见到君靖山的那位高人——苍宿阁现任阁主,武仙。对了,武仙只是他的绰号,至于他的真名……至今还没人知道。
如今大约未至申时,可路旁的小河水面已化作一块生锈的古铜镜镜面,连天空的倒影也无法清晰地倒映出来。沿路的巨槐如何低俯、盘曲,也已经无法得知。
“殿下,天不知道为什么黑得厉害,这君靖山不是寻常地方。我们不如找个地方生火扎营吧,要是路上遇到猛兽也不好。”走在最前面的侍卫忽然下马,朝我抱拳请示。
我本想开口回答,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殿下,小心!”
一道箭矢猛地穿林而来,惊起几只栖息在此的寒鸦。我急忙拉紧缰绳往左躲去,可箭已至面前,不慎擦破了我的右脸。我捂着擦破了皮的脸转身看去,只见那箭镞堪堪钉入身后的槐树树干,箭尾震颤不止,可知射箭之人一定力大无穷。
我翻身下马,一把攥住箭尾巴想查看箭上是否有毒。我发力往外拔去,可箭身竟纹丝不动,仿佛整支箭已经和槐树融为一体。最终我只能将箭杆生生折断,拿到鼻间轻嗅。我凑近一闻,一股潮湿的竹香混着山间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有股新笋的香味。
可是这怎么可能?
方才遇到的砍柴老翁分明说过,君靖山的笋林距此有千丈落差。即使是最老练的猎户,也绝无可能从那般远的地方射中自己。除非……那人是武仙?
我盯着手中断箭,不由得喉头发胀,这要何等可怕的眼力与臂力,才能让这支箭横跨数千丈险峰落差的竹林,不偏不倚地飞到我面前?
就在我思索之际,山风骤起,满林槐叶沙沙作响,又一根箭矢无情往我头上射来,我抬手瞬间将箭矢抓住,四处张望进攻者的位置。天光愈来愈暗,马儿似乎是感觉到有大事发生,挨在我身旁发出细碎的呜咽。我摸着玄星哄道:“玄星,再陪我走几里路吧,很快就到了。你看,前面不远处就有几个白色的小房子,我们走到那里就可以歇息了。”
玄星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仰天轻鸣一声,俯身让我骑了上去。没走多久,只见山岚渐起,我策马穿过一片明黄色的油菜花田,忽觉头顶有一阵清风拂过,马上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道雪色的身影踏剑凌空飞星,衣袂翻飞如流云垂落。他虽衣着朴素,可乍眼看去面目俊美,举手抬足间的气质令人心神俱醉。恍然间,我以为自己见到了九岁那年在后花园溺水时见到的仙子,可那仙子双目如星,如今面前这位少侠眼上蒙着白麻,怎会是我心中念念不忘的仙子?
但那盲侠虽蒙着双眼,面上英气的却丝毫不减,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实在令我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只见他足尖轻点剑身,泛着柔光的浅褐色秀发恰好被山风扬起,我这才见到清清楚楚见到他那清秀至极的脸。他紧抿着唇,模样冷若霜雪。我想,这位翩翩少年理应就是我在找的苍宿阁阁主武仙,我擅自闯入他苍宿阁的领地,他心有不悦也是理所应当。
我飞身下马,抱拳礼貌问好:“听闻武仙武功高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君靖山是禁山,公子为何来此?”他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就像初春时节山巅将化未化的雪水——明明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可尾音却无端透出几分青涩的明亮,一听就知道他身上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我再度作揖,直言说出这次寻武仙出山的缘由——“久仰武仙大名,敝人这次前来君靖山正是求武仙出山,帮敝人杀一个祸国殃民的罪人。”
他面不改色,只是缓缓将背上竹篓取下,抱着满满一筲箕的竹笋去院子里冲洗竹笋。我有些摸不清这位武仙的心思,可又不敢开口惹他越发不悦,只好沉默跟在旁边,打算待他做完手上的事情再说。但可能是我靠得太近,他在处理竹笋中的笋虫时,无意溅污了我的脸。这时我才第一次见到他面色微变。
他从袖里掏出一张算不上柔软,但却十分干净的手帕递给我,但依旧还是没有开口。高人的性情一般都比较怪癖,我没有多想,只是继续等他。
过不多时,待他将所有竹笋处理完毕,他这才拿着抹布边擦手边说:“我习武并非为了杀戮。苍宿阁不受山下任何一国管辖。公子眼中的罪人,于我而言也许是有缘人。”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他又补充道:“公子请回。苍宿阁不过问尘事。”
我见他神色冷峻如霜,态度如此坚决,我便知道此事在此刻绝无转圜的余地。此时暮色渐沉,马儿不断在旁发出细碎的呜咽,天边归巢的鸟儿成双地出现,我深知现在肯定不宜纠缠,若是给武仙留下坏印象,下次再求他便更难了。
“今日叨扰了。”转身之际,我用余光瞥见他仍立于原地,正认真炒着竹笋,我感觉我的出现不过像是山间忽然出现一片打着旋儿飘下的落叶,对他来说不痛不痒,若有若无。
“走。”我低声对侍卫们说着,声音压得极低,这武仙不欢迎我,我便只好不去惊扰独属于他的寂静。来日方长,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寻一处落脚地,与众人从长计议。
君靖山乃是三国之间的禁地,一路上荒无人烟,莫要说是客栈,就连猎户的木屋也难见到半间。我与侍卫们辗转许久,终是在山腰处寻得一处可以过夜的山洞,在确认里面没有山兽出没,我们才胆敢进入那苔痕斑驳,潮湿难忍的山洞。侍卫们认真将山洞清扫了一遍,又捡来枯枝生火,这才邀请在外面擦剑观星的我进去歇息。
火光跃动间,众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晃,更衬得我们几人心神不宁。一个叫丹枫的侍卫先是开了口,他与我最亲,平日里做事也最靠谱,“殿下,那武仙瞧着无情无义,看起来我们若是说真话,不一定能说服他。”
丹枫身旁坐了一个武功更为高强的侍卫,他叫做西岑。那少年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傻里傻气道:“殿下,不如我们明日备几车金银珠宝给他?他们那破楼看着也该修了,武仙虽没开口提出来,可若是殿下主动提出,他指不定会一口答应呢。”
在西岑身旁的少年夕岚嘴角微扬,笑眯眯取笑道:“人家是超然脱俗的武仙,怎会为了几箱金银珠宝动心?你当武仙是市集上卖符的江湖术士么?瞧他今日那身气度……西岑,你这方法不行。”
我拾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瞬间噼里啪啦炸开。我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心里也不断发怵。若是这次没请到他出山,单靠我与这几位侍卫真的可以将那祸国殃民的罪人抓住吗?可是一切就如夕岚所说,武仙是超然物外之人,我拥有的只是凡俗之物,那些东西又怎能入了武仙的眼?哦,不对,武仙看不见东西,看来做什么都无法打动他。
“诶?不对……”我嘀咕道。
西岑赶紧接话,“什么不对?殿下,是西岑说的法子不行嘛?哎,殿下,我好饿了,现在大概是想不到好点子了。不如我出去猎些兔子回来,吃饱了说不定就能想到好点子了!”
我摇摇头,赶紧解释:“不是,我忽然想到……今日那武仙不是不慎将笋虫的汁液溅到我面上么?可他不是瞎了么?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对我心生愧意?”
丹枫说:“殿下,兴许是你看错了。今天山里黑得很,那武仙是盲侠,怎会看得见东西?他的眼睛都被蒙住了,他又不是真的仙人,怎么可能蒙着眼睛也能瞧见东西?”
西岑不假思索道:“对哦,殿下那么一说,西岑似乎也注意到了!而且那武仙还送了一张手帕给殿下呢!”
我从袖口翻出那张武仙给的手帕,上面绣了一些葫芦、蝙蝠等寓意吉祥的图案。我心想道,“那武仙愿意送我手帕,看来他也并非是个铁石心肠之人,一定有什么法子,可以逼得他下山。”
众人沉默半晌,西岑挠了挠鼻间,眼神飘忽地望着我,随后又低下头玩弄地上的鹅卵石。我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赶紧举着枯枝戳了戳他的肩膀,“说吧西岑,我看你脑子里有不少鬼点子。”
西岑尴尬摸了摸后脑,悄悄轻咳一声,“呃……殿下,西岑听过一句俗话,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夕岚倒吸一口凉气说:“你……你不会是想……”
西岑忽然从行囊里抽出一件紫纱披风,那原本是备着给我夜间御寒用的,他抖开披风盖到我肩上,语气忽然带了几分玩味:“殿下丰神俊朗,若是稍作打扮,更显得俊美无双。既然那武仙对凡俗之物不屑一顾,或许他会对前来求他的女子多多照顾?”
洞内瞬间死寂一片,只剩下火堆炸开点点火星的声响。丹枫和夕岚都知道我不喜欢被人提起小时候凌霄观音巡,我被大公主和四皇兄逼着去演观音扮女相的事。
西岑拿着披风继续在我身上不停摆弄,“殿下,你这相貌若换上最好的罗裙,怕是比画上的洛神还要俊俏三分!哪怕那武仙真的是仙,也要动了凡心,箭都射不准,刀也拿不稳!哎哟——夕岚你踩我干什么?!”
夕岚赶紧将披风从我肩上取下,毕恭毕敬收到小臂上放好,“殿下,西岑他饿了,就知道说胡话。殿下,请不要把他的话放心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瞥了那紫纱披风一眼,下意识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白玉蛇戒——临行前国师的预言忽在耳畔响起,忽近忽远,比夜枭的啼鸣更叫人背脊生寒。
“罢了……。”我伸手接过披风,那衣料轻薄丝滑,捧起来像一团雪。我不禁开始幻想起——若是武仙披上这披风,该有多么俊朗。
我凝视着跳动的火堆,思绪却飘向住在半山腰小白楼的武仙——他与九岁那年在月下惊鸿一瞥的仙子,竟有九分神似之处。
若是他肯随我下山……
我定要为他备上最上等的云纹锦袍,颜色要选和仙子一样的井天蓝;他喜欢射箭,那就为他准备一对柔软的小羊皮护腕;他肩上总站着一只老鹰,那就再为他准备一个肩甲……他虽生得比我矮一些,可只要打扮一下,定是个俊俏十分的少年郎。
虽说他整日板着张俊脸,一副生人莫近的臭模样,可走路时藏不住的可爱劲儿,一看就真的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虽然与九岁那年见到的仙子相比,少了几分稳重,可比我在书房里画的仙子画像可要美多了。说不定……他就是仙子转世?他先前救了我,这一世肯定也是来救我的!
他的样貌是极好的,气质是极佳的,便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倔脾气——也是极有意思,顶可爱的。
“殿下!这怎么可以?”夕岚的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我见他扯着披风想要跪下,赶紧抬手阻止。
“不过是扮女相而已,若是能以此换取武仙大人相助,本王是一万个愿意。为了凌霄,哪怕要我血肉剔骨,本王也认了……”我一度处于游离的状态,脑子里不断去回想今天见到的武仙样貌,又去将他和九岁那年见到的仙子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