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盯着那对鱼眼,心中不知做何感想,缓缓地移开目光。
“谢律师。”
这个称呼划出的界线,谢棠条件反射挺直了背,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露出法庭上倾听当事人陈述时的专注神情。
楚颂被这双过分清澈的眼睛盯得喉结微动。
茶汤在喉间滚了一圈,才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
“既然我们结婚了,”他露出谈判桌上惯用的神情,“人前的体面总要维持。”
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法律条文。
谢棠在心底逐句拆解——他没说出口的是对她衣着的评价,对她职业选择的不满,对她没能配合演好这场婚姻戏码的责备。
“我明白。”她扬起嘴角,那是她面对最难缠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完美微笑,“以后人前人后,我都会注意扮演好你妻子的角色,不会给你丢脸的。”
茶杯被重重放回托盘。
楚颂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内圈的海浪纹正随着她收拢的手指隐进掌心。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法庭上,她也是这样笑着把对手逼到哑口无言的。
明明是要她别太拘谨,她却拿出对待对手的态度对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不用这么紧张”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公事公办的语气:“周末家宴,穿你舒服的衣服就行。”
谢棠怔了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窗外华灯初上,玻璃窗映出两人疏离的倒影。
楚颂看着她在玻璃上模糊的轮廓,想起秦老爷子生前总说——
“那丫头啊,像只刺猬。你越想靠近,她越要团成球。”
吃完饭后,谢棠跟在楚颂身后,路过前台时,她看到托盘上放着给客户吃的糖。
她的指尖在糖果托盘上方悬停半秒,精准地夹走三颗柠檬糖。
楚颂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这个画面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午后重叠。
七岁的谢棠坐在楚家老宅的台阶上,也是这样眯着眼睛偷吃柠檬糖,发梢还粘着和楚礼打架时沾的蒲公英绒毛。
转头时,看到楚颂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
“吃吗?”她的掌心躺着另一颗糖,糖纸折射着碎钻似的光。
楚颂的视线从她沾着糖粉的指尖移到眼睛。
没等他开口,她缩回手,“抱歉,你不喜欢吃零食。”
那颗被退回的糖硌在她掌心。
“谁说的。”
温热的指尖擦过她掌心,带起细微的战栗。
楚颂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金箔碎片落进她还未合拢的指缝。
柠檬的酸涩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不知是糖霜还是年少时说不出口的懊悔。
他想起书房里那个锁着的抽屉。
里面藏着她当年没能送出去的生日礼物,一罐同样包装的柠檬糖。
糖他一颗没吃,糖纸却留下来了,都已经氧化发黄了,边角脆得快要碎裂。
小时候的自己,当真是幼稚。
明知留不住当年的甜,却还是固执地保存至今。
“走了。”他走在她前头,挡住微凉的夜风。
——————
谢棠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干的头发在鹅绒枕上洇开深色的水痕,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疲惫的阴影。
楚颂站在门口,看着月光透过落地窗,将摩天轮的彩光切割成碎片投在她被子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从餐厅带回来的那颗柠檬糖。
他无声地将首饰盒和礼盒放在糖纸旁边。
礼盒子里是意大利工匠制作的贝壳风铃,和当年被她护在怀里又被摔碎的那串一模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楚颂养成了出差必带礼物的习惯。
最初是楚韫教的:“回来总要带点什么,不在乎贵重,重在心意。”
那些年他的行李箱里总塞着各种小玩意儿——苏绣的丝巾、威尼斯玻璃镇纸、北海道限定樱花糖……
后来某天,这些精心挑选的伴手礼突然失去了归处。
直到现在。
望着床头安睡的侧颜,楚颂想起她八岁那年,两人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他忘记了,他只记得那年木芙蓉开得正好,她气鼓鼓跑出楚家大门,背包里的兔子挂件一晃一晃的。
他给她准备了道歉礼物,却迟迟等不到她过来了。
后来,他带着礼物去了秦家,却看见紫藤花架被拆掉了。
他准备的道歉礼物,就这样一直没有送出去。
这一别,就是十三年,机场上的那一次重逢,他一眼就认出她来。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也不记得他们小时候的经历。
冷气呼呼地吹着她裸露在外的脚踝。
楚颂的手悬在温控面板上方,最终收了回来。
她很怕热,很不喜欢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