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
在座众人神色如常,只有谢棠一脸疑惑。
不多时,一个与楚颂眉眼相似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臂弯里挽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谢棠一眼就认出那是楚颂的父亲,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总觉得眼熟。
后来才知道,那是某个选秀节目里昙花一现的十八线艺人尤凝,比她还要小上两岁。
“大哥,”楚致懒洋洋地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孝,是老爷子见不得我这张脸。”
楚远眼中怒意翻涌,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楚致露出胜利者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扫视过众人——在明薇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在楚颂紧绷的下颌线掠过,最后定格在谢棠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插进西装口袋,俯身凑近,“这位漂亮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啊......”
谢棠不动声色地往楚颂身侧靠了半步,嘴角仍挂着得体的微笑。
“父亲。”楚颂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方才的礼节性温和荡然无存。
楚致恍若未闻,继续俯身凑近。
浓重的古龙香水混着雪茄的焦苦扑面而来,谢棠下意识屏住呼吸。
“小姑娘……”他刻意拖长的语调像毒蛇吐信,“楚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明薇和楚颂,“可得把眼睛擦亮点。”
谢棠能感受到楚颂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在发抖。
他在生气,又在极力克制他的怒意。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阿颂娶回来的?”楚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挺漂亮的,比我女朋友漂亮。”
尤凝神色尴尬。
“我这个儿子啊,长得和我很像吧,他样样都好,就是闷了些,你要多多包容他啊……”
“父亲!”
“给你们准备了份新婚礼物。”楚致直起身,置若罔闻,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接下来……可要辛苦了。”
礼物?辛苦?谢棠半晌没缓过来。
就在楚颂濒临暴发的边缘,楚远突然暴起,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楚致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里,谢棠看见尤凝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
原来这就是楚颂说的“不必惊讶”,也是协议要求绝对保密的内容。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唯有古董座钟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楚致直起身子,摸了摸泛红的脸颊,低笑出声。
他的目光像毒蛇般缠上明薇惨白的面容,又懒洋洋地收回:“大哥,既然不待见,我走就是了。”
尤凝被他搂着腰往外带时,高跟鞋慌乱地绊了一下。
整个客厅又沉寂了下来,直到玄关传来沉重的关门声。
没多久,拐杖叩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楚老爷子楚建安步履蹒跚地出现,痛风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楚逸立即上前搀扶,却被老人抬手制止。
老爷子环视众人,云淡风轻道:“开饭吧。”
谢棠怔住了——老人浑浊的眼里,竟寻不到半分方才那场冲突的痕迹。
仿佛楚致从来就不存在,仿佛那记耳光只是幻觉。
楚老爷子的寿宴很简朴,只有家宴该有的……
该有什么?
谢棠垂眸看着骨瓷碗里漂浮的油圈。
温馨?
这座老宅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氛围。
水晶吊灯很亮,将每个人的笑容都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亮席间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老宅的空调开得很舒适,她却有一种冰冷的、凝固的异样感。
饭后,书房的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楚老爷子摩挲着拐杖龙头,目光穿过袅袅茶雾落在谢棠身上:“上次见你,你还在偷我院子里的枇杷。”
谢棠笑了笑,“爷爷,小时候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我的亲孙辈都没让我这么操心过。就你……老谢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应该会……”
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在提到她爷爷时,话锋戛然而止,转而轻叹了口气。
谢棠注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恍惚间又看见爷爷执壶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那年寒冬的离开,成了她心底永远化不开的霜。
要是那年寒假,她没去外公家就好了。
老人从黄花梨抽屉取出两个大红包,“给你们的,不管你们因为什么走在一起的,既然已经领证了,就是夫妻了,好好过日子。”
谢棠看了眼楚颂,见他点了下头,她才双手接了过来,“谢谢爷爷。”
红包沉甸甸的,谢棠却想起八岁那年,这位老人偷偷塞给她的,包着金箔的巧克力。
有些温度,好像从未改变。
他们才刚从书房出来,楚颂便被楚远叫走了。
谢棠独自穿过长廊,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暗红色地毯上投下一道伶仃的剪影。
远处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却衬得这老宅愈发寂静。
明薇倚在法式丝绒沙发上,正与楚静低声说着什么。
见谢棠出来,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阿棠,过来坐。”
谢棠刚坐下,楚静笑着塞来一个鎏金纹红包,那红包沉甸甸的,坠得人手心发沉。
“这是楚家的规矩。”楚静笑着说。
谢棠笑着接过,礼貌道谢。
楚静又和明薇聊了两句,就起身离开了。
明薇的目光轻柔地落在谢棠脸上,缓缓开口:“阿颂那孩子……是不是挺闷的?”
“不会,”谢棠赶忙将红包妥帖收好,笑着回应,“颂哥人挺好的。”
明薇微微点头,从茶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放在谢棠手上。
“早该给你的见面礼,希望它能合你眼缘,也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你们小两口的祝福。”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柔和的光影:“阿颂那孩子,性子是闷了些,从小就不爱说心里话。可他待人最是真心,只是......”
她轻轻拍了拍谢棠的手背,声音低柔,“往后的日子,还请你多担待些。”
性子闷?谢棠心里暗自嘀咕,倒没觉得楚颂是这样的人。
不过她面上不显,只是乖巧地应道:“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