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凰低垂着脑袋,微笑道:“是,小的前些日子惹大人不快,心中有愧,特此给大人赔礼道歉。”
裴熠看着眼前的女子,她恭敬地候在那,就连说出的话都是带着十足的敬意。
他却知道,这都是装的。
若不是王玄明提醒,他可能真就被她蒙骗了。
说来也是惭愧,他裴熠不缺洞察人心的技巧和手段,却屡屡在这么一个小女子跟前落尽下风。
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看不出她的谎话,还是看出来了,装作不知。
面对明凰,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眼瞎耳聋的人。说出的话不经过大脑思考,做出的行为亦是匪夷所思。
可他偏偏改不过来,明凰于他,就是有着能轻而易举牵动情绪的能力。
“惹我不快?”他随意掀开食盒看了看,“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明凰略抬起头来,笑颜如花:“从前,你不是很喜欢吃这个么?”
裴熠轻笑,这笑中却多带着无奈,“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擅食辛辣之物。”
“你做的这道菜,以辛辣爽口著称。”他将食盒完全掀开了,露出那道光泽鲜亮的茱萸麻椒鸡茸羹,“你从未真的了解过,我心之所向吧。”
明凰暗道不好。
他不喜欢吃这个,那还怎么给他下毒。
她又是风寒又是煎药,喝了几日苦药汤不说,还用烈酒想办法炮制了一些附子的毒沫出来。
莫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还有,裴熠不喜欢吃辣?怎么从前一起用膳之时,看他吃得挺多的,这又是在闹哪出?难不成,他已然发觉了,所以才找个理由出来推脱么?
明凰愣愣地站在那里,一个接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面对眼下裴熠的问题,该如何回应才能让他吃下这碗羹汤?
她还在思索着回答,那人却轻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回去罢。”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肯定不会吃了。
明凰心里急得像今日锅内被油烹的白鸡,又开始笑着赔罪道:“是,是,都是我不好。我从前太目中无人了,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也未曾发觉。”
见裴熠不出声,她上前两步,走到桌案侧面,将那碗羹食端出来放到案上。
“大人,小的今日花了好几个时辰才做出来的,您哪怕不喜欢,尝一口也好啊。”她用羹匙舀了一小口,走到裴熠身旁,“大人,您尝尝。”
裴熠斜倚在椅子上,掀起眼皮看了明凰一眼。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武大郎与潘金莲。
她的这句“大人,您尝尝”和潘金莲的“大郎,该吃药了”在脑中重合,连这柔情蜜意的轻哄都如出一辙。
生乌头是剧毒之物,极少量便能使人致命。
王玄明亦提醒过他了。
可看着那双白净细腻的手……他却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那双手更近了,举着汤匙温柔地递到他的唇边。
汤汁流入口中,舌尖感到了细密的麻意,接着又缓缓流入喉咙。
这道菜,竟然不难吃。
他咽下去那口汤,抬眼看她。
她就站在那盏灯的前方,女子的眉眼舒展开了,双眸潋滟,眼中尽是温柔的笑意。
背着光,她的眼波变得很深。
就算是一口深井,他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大人尝了,觉得如何?”
“……甚好。”
女子笑得更深了,“那小的再给大人多盛点。”
裴熠屏住了呼吸,凝着她的背影,“不必了。”
她顿住,缓缓转过身面向他,眨了眨眼。
“夜深了,你回去罢。”
这是裴熠第二次下逐客令了,明凰缓缓放下汤匙,“是,大人。”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身看他,“大人此次南下,所趋势日颇多,望大人多保重。”
那盏灯不够亮,明凰只看得见裴熠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他不回话,她便又接着往外走。
就在她的手刚要推开门时,他开口了。
“我不在府上的日子,你会趁机逃走吗?”
明凰的手悬在了门前,她会逃吗?
毫无疑问是会的。
可她会回来吗?
也是会的。
裴熠待她,似乎没有他口中那么地残酷。因此,在他身边不难捱。
况且,她还打算利用他呢。
于是她坦然道:“眼下,我是不会离开大人的。”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乌木椅子上的那个一向惯于伪装的男人听了,却真情实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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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凰又回到了冷松院。
躺在昏暗的床帐内的世界,她心中暗喜,成了。
裴熠那样子,依她对他的了解,定然是会吃那碗羹食了。
她憋不住笑出声来。堂堂枢密使大人,在皇帝钦定的日子南下,却上吐下泻耽误了皇命。在那群御史台的半老言官那里,定然是要吃些苦头的。
这么些日子,总算有件让她顺心的事了。
明凰酣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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