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纵然再贪,确实不能除。
她似乎窥见了,父皇对母后的用情至深。
可是你糊涂啊,父皇。
这一个人挡住了多少世家后族的晋升路,又成了多少世家和官员的眼中钉。
如今外公驾鹤西去,父皇和母后又被慕容枭残忍杀害,这万家,颇有大厦将倾之势。
再加之慕容枭从前笼络了不少万家子弟,想必那些人恨不得把万姓摘了,跟他姓慕容吧。
万家这一股势力,若是姨母万明珏要大力保着,定然要舍掉一些东西,慕容枭才肯罢休。
她会舍什么?
现在还猜不准。
但有一点明凰可以肯定,剩下的万家人,定然不会是布局刚开始时对她大力相助的,只会在她大业将全之时趋炎附势。
他们能为了利,背叛父皇母后,定然也会为了利,背叛万明珏。
这些人,活着死了没什么两样。
眼下,唯一可接触的便是这苏家。
她总觉得对苏家有些印象,似乎是在父皇考她功课时,在屏风后偷听到他和大臣讲话时提到过的。
具体是做什么,可以借着此次南下探查一番,说不定能为她所用。
“吱丫——”
一片潺潺水流的寂静中,有人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门又关了,传来的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裴熠。
她屏气凝息,努力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边点上了一盏昏暗的小灯。
隔着屏风,能看到人影在屏风上滑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明凰微微睁开了一点眼——他,在脱衣服!
她睁开眼的这会子,他正把衣裳褪到了后腰,虽然隔着屏风,但还是可以看见隐约间一片结实宽阔的臂膀。
线条硬朗、肤色白皙。
她不禁愣住,裴熠是和她一起习武的,可他平素看起来并不像习武之人。
没想到脱了衣裳,倒是精瘦的身材。
——是她曾夸过的一位教习先生的那种身形。
人影绰约,和屏风上的云纹浑然一体。
她猛地闭上眼。
只是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耳根隐隐有些灼热。这不是她该看的,也不是她该想的。
扰我心者,不可念。
灯终于灭了,整个屋子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船在水波的荡漾下晃晃悠悠,她躺在床榻之上,心也晃晃悠悠。
裴熠,你到底为什么不杀我?
-
船上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明凰每日醒来,便在小间内看些书,或是透过主舱书房那个大窗看外头的风景。
江面开阔,除了无尽的闪着金芒的水面,便是远处半绿半黄的山色。
入了秋,江水越发寒冷刺骨。
明凰是个最受不得寒气的人,好在裴熠屋内的燎炉一直点的足足的,她再抱个暖手的手炉便也不觉得冷了。
因为身份的缘故,她每日活动区域有限,更别说出去外头的甲板上看看了。
也没个说话的人,每日对着的人就只有一个,裴熠。
他倒是自在,或是在书案埋头苦读,或是出门去,好久都不回来。明凰猜测,估计是在甲板上看外头的大好山色。
这几日天气十分晴朗,想必景致一定不错。
“大人。”她放下手中的问裴熠索要的杂书,看向那边正提笔写字的人,“已经三日了,能让我出去走走么?”
“不能。”
那人回答得干脆利落,与这几日她得到的回应一般无二。
得到了意料中的回答,明凰叹息一声,“我还从未乘船到过这南江上,敢问大人,这船行至何处了?”
裴熠轻轻翻过书页,头也不抬地淡然道:“锁云峡。”
锁云峡,是峡谷高耸、云雾缭绕,常年弥漫大雾之地。锦都周边数百里地势高耸,过了这锁云峡,便到了低洼之地。
这里地形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仅峡谷狭窄,水流湍急,且两岸崖壁陡峭,林木茂密。
许多民船都会在此遇险,是山贼水匪们的肥地。
明凰的父皇曾派兵到此剿匪,可这些杂碎精明得很,有官兵来就躲到易守难攻的深山老寨。
明凰不知,裴熠却是清楚地知晓这地方的勾当的。
那些官兵每次来了,匪贼们都会留几十个小卒给官兵们捉住,供他们拿回去复命。此后,匪贼们会消停个几月,重拾家伙到峡谷打劫。
来来回回,就如同野草一般,永远拔不干净。
这便是南诏重文轻武最直观、亦是最能以小见大的一个典例。
这也是裴熠对永和皇帝最为矛盾挣扎的一个地方,他毫无疑问是个仁君,可不见得是个明君。
这些话,这些利害关系,他总要慢慢地让她知晓。
“锁云峡?”明凰在脑海中搜索片刻,“我曾听母亲提及过,此地山贼水匪泛滥,从前剿匪数次也不见成效。”
言罢,她话语中带着遗憾接着道:“真是苦了途经此地的百姓民船,连生意也做不好。”
明凰无疑是继承了他父亲的优点,那便是仁爱。
可光有仁爱,百姓是幸福不了的。
“是苦了百姓,也苦了几个官员。”裴熠抬起头来看她,“最猖獗之时,他们连官船都劫过。”
“你猜,他们会不会也来劫我们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