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只剩下船外奔流不停的江水。
明凰在这温暖的臂弯中,安静地听着舷窗外的水流声。她想问问裴熠,会不会带她一起去,可又怕问了,显得她似乎对他很热络。
之前她们在出城的马车时,她曾说过江淮艺伎有多么多么地精绝。还被他出言调侃过,说她不务正业。
棠邑虽不如菱洲繁华盛大,可在这船上住了十来日了,她实在是有些乏了。若是能到棠邑住上两日,就好了。
她想着,身后的呼吸声却渐渐变得均匀。
真是过上好日子了,裴熠入睡得速度可比她快多了。也是,他春风得意,自然不懂她如今的境地和心思。
如此想着,心口竟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自己都厌恶这感觉,似乎裴熠不懂她的心思,是一件多么令她委屈的事一样。
……
他当然不懂她的心思。
不仅不懂,还丝毫不在乎。
上天能给她一个机会便好了,离开裴熠。最好再给她一支强有力的军队,杀进皇宫取狗贼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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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邑是个江边城邦,常年雾气缭绕。
岸边的房屋多是白墙黛瓦,有不少临水的吊脚楼,木桩深深打入水中,墙面生了不少斑驳的青苔。
棠邑渡口并不似南江码头那般地雄伟宽敞,江面上稀稀落落飘着几艘小船,多了几分渔歌唱晚的味道。
这是裴熠提前吩咐的,不许因为迎接官船而使得百姓无法正常劳作。
船身缓缓靠了岸,一名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领头,从船上缓缓走了下来。
从码头延伸出去的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茶肆、酒馆、鱼行、售卖竹编和藤器的作坊应有具有。
明凰戴着兜帽,面容隐在其中,跟在裴熠和追风的身后走着。她看见码头上聚着不少百姓,正站在衙门官兵的后面,远远地够头看着。
其中不乏脚夫、卖鱼人,以及一些南来北往的客商。大多衣着朴素,脸上带着好奇。
裴熠的到来,对于棠邑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事。
地方官员早已得到驿报,倾巢而出,在码头毕恭毕敬地等候。
站在那群身着绿色官袍中为首的那个,裴熠刚踏上码头,他便第一个上前带头行大礼,十分恭敬地作揖:“卑职棠邑知县丁自海,恭迎枢相大人!”
言辞极其恭谨,躬腰躬得低低的。
他身后,县尉、主簿等一众官员齐刷刷躬身作揖,连声附和:“恭迎枢相!”
裴熠的目光扫过这群人,淡淡地应道:“有劳。”
“枢相抬举了,这原是下官的本分。”丁自海的头更低了,“大人一路辛劳,卑职等闻讯,早已洒扫庭除、略备薄酒粗茶,万望大人赏光,容卑职等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聆听教诲。”
裴熠使了个眼神,追风上前一步道:“不必如此麻烦,大人住店即可。”
“是,是。”丁自海应着,“下官这就派人前去准备,待枢相车驾到店时,必然万事俱备。”
裴熠颔首,算作认可。
丁自海恭敬地弯着腰退后几步,冲那头的街道做了个“请”的手势,“车驾已备好,大人请。”
…
裴熠一行人离开后,站在丁自海身后的一个小胡子男人凑在他耳边:“大人,客栈是棠邑最好的云水阁,果然如大人所料,已吩咐下去了。”
丁自海一改方才的谄媚之态,拂了拂衣袖,变回原本那个知县的做派:“这枢相讲究,怎么会住官府?自然是要备着最好的客栈以供使用。”
“是,是,大人神机妙算,”小胡子说着,又“哎”了一声,“只不过,那云水阁的雅间被一位公子包了足足一月,也不知他愿不愿意挪动。”
“哪来的什么公子?”丁自海眉毛一横,“我不是早说了,那雅间必得留出来的,谁让他住的?”
小胡子脸上呵呵笑着,“大人,有钱不赚王八蛋啊,况且那人出了三倍的价格,咱们也不好不收是不是……”
“胡闹!”丁自海怒道,“快去,快让那人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早在今日就去请了,大人放心,左不过是个富商家的公子罢了,咱们的衙役抬着手脚便扔出来了。”小胡子笑得颇为谄媚,“平头百姓哪里抵得过咱们棠邑的府衙?”
丁自海冷哼一声,但也不再多言。
江南一带,再富能富得过苏家?只要不是苏家人,那便不值一提。士农工商,他们可是排在头头的。
“大人,瞧着方才裴大人身后走着一个带兜帽的,看身形像个女子……是何人呐?”
丁自海自然也看到了,虽然裴熠如今是当朝驸马,可他也是一个手握重兵的钦差大臣,私下带一个“红颜知己”上路,是风流韵事,也是他权力的体现。
他们这些经年浸淫官场的,怎会不知道?
丁自海“啧”了一声,“枢相如今是当朝驸马,可也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况且,这种事又不稀奇,你家里不还养着两个外室吗?”
小胡子“嘿嘿”笑着,“是,是。大人,可这消息若是传到公主耳里,会于枢相不利呐!咱们若是帮枢相好好遮掩住了,说不定还能得枢相青眼呢!”
丁自海听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自己身穿红色官袍的身影,嘿!这不就是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
“不错,不错。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
那边看热闹的人群已随着裴熠的马车散去,小贩们又回到自己的摊位,叫卖声、熙熙攘攘的人身再次响起,岸边码头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人来人往中,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有序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