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倒的人身体软得不像话,方一碰到床榻,明凰的头便一歪,从软枕上滚了下来。
她闭着眼,皱眉道:“唔……好痛。”
裴熠在给她拉被子,才堪堪拉到小腿,便听见她吃痛的声音,连忙俯身去看,“怎么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是头磕到了床边的檀木床柱。
她仍是男子打扮,头发一股脑束在头顶,此番下来已然凌乱了,有细碎的发丝缠在脑后和颈间。
那脖颈纤细白皙,因为醉酒,皮肤泛着微微的粉红。
耳垂圆润,像花瓣似的团在那,嫣红欲滴。
“……”
那边又叽里咕噜嘟囔了一声什么,这才将裴熠的游神拉回来。他别开脸去,直起身来继续给她拉扯锦被。
将那锦被好生盖上,又将她的双臂放进被子里,掖得严丝合缝。
这才腾出手来,他扶着她圆润的脑袋,托着扶到软枕上去。
做完这些,他听见榻上的人儿传来几声满意的吧唧嘴的声音。
裴熠侧坐在塌边,低下头看她。
那好看的眉毛已抚平了,呼吸均匀而绵延,屋内光很暗,她的脸上像蒙着一层朦胧的暖光。
是他年少时分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面容。
如此熟悉。
应该是女扮男装的缘故,那眉毛比从前要更英气一些。睫毛长而浓密,温顺地垂在眼下。还有那微微凸起的唇珠,圆润可口。
和从前在公主府时,有一回他们下棋下得晚了,她困得斜倚在榻侧时一样。
虽然后来两三年的光景没有再近距离的会过面,可他却清楚地记得这睡容,记得与她的曾经的一切。
这些天,虽已同床共枕过好些时日,她却从未睡得如同今夜这般安稳。
从前在公主府时看她熟睡,只觉得是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着的难得的光景。
而现在看着她,裴熠却只觉得心里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还有似南江水一般涛涛流不尽的酸涩。
被退婚的那些年岁,细细想来,说不怨恨都是假的。
每每夜深,他一想到她今后会酣睡在他人枕侧,便整夜难安。
他恨她明明曾经那么温暖地靠近过他,却又在如今带着满身光芒去温暖另一个人。
他从小没有母亲,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他。在北朔那些时日,裴熠受过冻挨过饿,被哥哥弟弟欺负过,被宫里其他妃子冷眼相待过。
还被亲生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地赐过好几次鞭刑。
他都咬牙吞进肚中,咽下去了。
可这些加起来带来的痛楚和愤恨,竟然不及她退婚带来的一半。
叫他怎能不恨?
不禁又想到那个日夜萦绕心头的疑惑念头——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本意并非如此,怎会落得了如今的下场?
裴熠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都过去了。
他们之间,不要计较那些了。
只要,她如今在他身边就够了。
裴熠伸出手,凑近她的脸。
那只大手却只是悬在她的面孔上方,久久不知该做何种动作。
最后,他只是轻轻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睫毛尖尖。
心满意足地笑了。
裴熠收回手,站起身来。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之时——
“……”
一声微弱的、细弱蚊蝇的声音传来。
“别走……”
裴熠的身形骤然凝固,他垂下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只正抓着他手腕的手。
犹豫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在和我说么?”
“唔……别走,”女子努力地喘息着,“慕容,慕容……君烨。”
轰——
裴熠嘴角的笑意僵住了,眼中亮晶晶的几乎要凝出水来的柔情也冻住了。
这一刻,凉意从脚底漫上来,爬满背脊,直冲眉心。
看着那仍抓着他的手,他的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发起颤来。裴熠死死咬住后牙,这才忍下了那几乎喷涌而出的愤恨。
他紧促地喘息着,沉重的呼吸响在耳畔。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用力鼓动着耳膜,嗡嗡作响。
“够了!”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愤然转身,大步离开。
“我……”
“我,咳咳……”
榻上的女子似乎在很努力地挣扎着,用尽全力才力竭地念出后几个字。
“我杀了你……”
裴熠的身形堪堪顿住了。
他停下脚步,诧异地回过头:“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