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女子又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水,好渴……”
裴熠沉默了。
他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那句“我杀了你”尚萦绕耳畔,他却不禁怀疑起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榻上的人儿蹙着眉,一副难耐不适的模样。
她的唇角有些起皮,那句“好渴”不像是假的,那句“我杀了你”应该也不是假的。
难道是做噩梦了?
他抬脚,往床榻缓步走去。
“水……”明凰不适地轻哼着,“咳咳。”
途径茶桌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桌面上摆着上好瓷釉所制的浅色茶壶,里头盛着的是今年刚从海上采买回来的含雪初芽。
入口甘润,清凉解渴。
这小小一杯,便可解榻上之人此刻的难捱和噩梦。
裴熠移开视线,继而往床榻走去。他生得高大,腿也长,不过几步便到了。
立在榻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在等。
等她再说一句话。
无论什么都好,他都会满足她。
只要她不说出对别人尚存旧情,他都满足。
“……”
沉寂,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余明凰略带沉重的呼吸声。
……
又过了许久,久到裴熠已经不想再等了,他已经决意转身为她斟上一杯清茶。就在这时,一声细弱蚊蝇的呼叫传来了。
“裴熠……”
他再次顿住了,他等到了她的梦呓,却没想到是这么好听的一句。
裴熠眸中那点深沉已然全部消散了,他望向她时,里头尽是浓稠的化不开的炽热。
“我在。”
坐到了榻侧,俯下身子凑近她。
裴熠伸出手,轻轻地,用手背蹭了蹭她的左脸脸颊。
嗓音是令他自己也未曾意料到的温柔:“我在,怎么了?”
“……”
熟睡中的人那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可面上仍铺满了化不开的仇怨。她难受地轻哼了一声,眼角骤然湿润,流出了两滴清泪。
那晶莹的冰凉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直直砸到了那只正轻轻触碰着她的大手虎口处。
她朱唇轻启,再次开口:“救我……”
裴熠的手猛地一颤。
“父皇、母后……好大的火……”
她痛苦地挣扎着,艰难地,“裴熠……救我。”
巨大的痛楚伴随着愧恨,细细密密爬满他的心头。
她梦到了宫变那夜。
原来,在她被困在那场漫天的大火时,她在想着,他能来救她。
裴熠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呼叫也变成了刺耳的嗡鸣。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
他就站在慕容家的几个孩子之间,亲眼目睹慕容枭吩咐北朔的骑兵将火把丢进大殿。
火焰熊熊燃烧,划过蓝紫色的夜空,直直落进了大殿的门中。
刺鼻的火油味、灼热的火焰、还有永和皇帝那声声嘶力竭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天道有报应!”混合着,在他的脑中轮番狂轰。
下一瞬,呛人的浓烟和冰冷的尖叫声远去,眼前的画面变成了覆满白雪的大殿门前。
寒月正中,永和17年,下了南诏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裴熠跪在殿前,那鹅毛大雪已然将他的膝盖尽数淹没,他的肩上、背上,覆满了皑皑白雪。
他却仿若感受不到这刺骨的寒冷,颤抖着声,一遍一遍地恳求着。
“陛下,罪臣裴熠求见!”
“陛下,求您不要向北朔退婚。”
“陛下,求您让臣见明凰公主一面。”
“求您……不要遣我回国。”
那夜,他没等到永和的会面,只等到了一道圣旨——“北朔皇子裴熠,此生,不得再见爱女明凰。”
如今,那场大雪早已停了。
裴熠心中的大雪,却再也没停过。
那夜落在皇城的大雪,如今尽数转移,落到了他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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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凰醒来时,榻侧立着一方小案,案上摆着一只茶盏。
疼痛自脑后传来,覆盖整个额头,一阵一阵地,牵扯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嘶……”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痒。
她伸出手,朝着那只茶盏伸去。
好在里头还剩几口茶水,递到嘴边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