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得有些过头的茶水入喉，整个人都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在，喉间那点干痒难耐已经压下去了。

把茶盏往案上随手一扔，她又倒回榻上。

枕着软枕，觉得脑后的痛感减轻了些，这才细细回想起昨夜来。

本来听完琴就要走的，没曾想竟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

那崔姑娘虽然常年盘亘于烟花之地，思想和见地倒是要比明凰曾见过的不少官员都要高上许多。

知音难觅，崔姑娘兴尽之时还挥斥笔墨，作了一首五言相赠。

她生得我见犹怜，从小被家里卖到烟花之地，在临江仙长大，品德却刚正不阿，提笔作诗的样子叫人无端想起了女中豪杰。

明凰伸手摸了摸衣襟内，发现那张作了诗的宣纸不见了。

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又被牵扯出一阵痛楚。

顾不得那点阵痛，她明明记得昨晚就是塞在里头的，怎么不见了？

“荆霜！”

房门被“吱丫”一声推开，荆霜一副长随的装束，步履匆匆。

来到里屋，荆霜打量着明凰那顶乱糟糟的头发，又看了一眼她的衣物，见还是昨晚那套，先愣了一瞬，继而开口问道：“公子，怎么了？”

“昨晚崔姑娘赠与我的那首诗，哪去了？”明凰掀开被子翻找，“我记得就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荆霜眨眨眼，回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她亲手交于裴熠的场景。这张纸，昨夜明凰醉得厉害的时候便掉出来了，被她捡了好生收起来。

今晨，裴熠把她叫去细细盘问了昨夜的事情，她哪敢不交。

“公子，约莫是在裴大人那里。”

“裴熠？”明凰皱起眉，“有他什么事？”

“这个嘛……”荆霜一时语塞，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既把明凰昨夜醉酒后的事情说出来，又不伤及她的颜面。

明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更觉得昨夜肯定有什么她不清楚的事发生了。要命的是她的记忆停留在和崔如莺挥手作别的浣花阁，后头的事一律记不清了。

她以为无非就是荆霜把她好生送回苏府，不会再有旁的了。可眼看荆霜这个反应，绝没有那么简单。

明凰一边将茶盏递过去示意加点水，一边随口问道：“昨夜你把我送回苏府时，裴熠在哪？”

荆霜接过茶盏，走到一旁倒茶。

倒完茶，走上前来递给明凰，她手往窗边的软椅一指，“裴大人他，在那。”

明凰顺着她的收治的方向看过去，窗边摆着一张宽敞的净色的罗汉床，两个座位之间还摆着一方金丝楠木制成的小案，案上只摆着一只孤零零的茶盏。

她愣了愣。

“他什么时候走的？”

“回公子的话，大人是今晨早些时候走的，约莫卯时。”荆霜想了想，又接着道，“现在是巳时后了，大人应该正在菱洲知府衙门查案。”

明凰低头，看着自己这套昨夜的衣裳。

看来裴熠还算是个人，没有趁人之危。

“罢了，他可有问你些什么？”

“回公子，大人问了昨夜您为何醉成那样，我也如实告知了。”

荆霜本质上还是裴熠的人。

虽不知裴熠从哪找来的她，年岁不过十七八，不仅机灵能干、懂得察言观色，还精于易容之术。

但她吃的是裴熠的俸禄，听裴熠的差，明凰不会无端迁怒于她。

明凰点点头，昨夜也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只是听来，裴熠似乎在她这里守了大半夜。不禁有一丝困惑，他不睡觉，又不做旁的，无端守着她做甚么？

结合前日裴熠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明凰只觉得心底一阵发毛。

这个人，那张嘴像抹了毒药似的，能毒死苏府上下几百口人。偏偏做的事却又出人意料，真是怪得很。

罢了，她还要向他讨回那首诗呢，毕竟还等着用这诗去和慕容君烨套近乎呢。

对付慕容君烨那种佛口蛇心的伪君子，她已经想好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对策。

明凰慢慢喝着茶，吩咐道：“待裴大人得空了，帮我传句话给他，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商议。”

“是，公子。”

明凰见荆霜还未动身，疑惑道：“还有何事么？”

“公子，我有一事有些顾虑。”

“何事？”

“昨夜在临江仙时，我总觉得那书生有些眼熟，想请公子解惑，是否为棠邑时前来和小姐攀谈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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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熠坐在堆满了案卷宗文的书桌前，却并未查看，而是杵着手游神，手指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

“嗒，嗒，嗒。”

那封信是好几日前送去的了。

菱洲离京城约莫几百里路，用上好的汗血宝马送去，途径的驿站还都是粮草富余的，想必慕容枭此时已然阅过了。

按照他的推断，慕容枭不会不答应。

只是迟迟未收到密信回复，会是何故？

昨夜明凰去临江仙，荆霜所言皆没什么异常，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遇到了蔺骁的次子蔺舟。

蔺骁是菱洲卫指挥使，菱洲排得上号的武官，前不久才刚会过面。他的儿子出现在临江仙，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在棠邑时，他便查出那和明凰攀谈的书生是尹植，借由的便是蔺府的名号。

明凰昨夜遇到的蔺公子，会是慕容峥么？

如果是的话，慕容峥有没有认出她来？

明凰如今那么恨慕容家的人，猝不及防便碰上面，难免容易克制不住心绪。

慕容枭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命令……难不成，已被他觉出什么了？

裴熠越想，越觉得心下不安。正要开口吩咐，追风却抢先一步推门而入了。

“大人，有您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