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怎么,方才不是你口口声声要我注意身体么?这夜深露重的,我要是在回程路上冻坏了身子,你来负责?”
“我……”
“既然如此关心我的身子,想必也不愿我受冻,对么?”
明凰心虚地低头看向案上的小点心,想着该如何回话才好。
这裴熠,也忒得寸进尺了。她不过是在虚与委蛇,他怎么倒当真了?
可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如何收得回。这可怎么办,圆是圆不回来了,难不成今夜真要与他同住?
“大人的身子自然是要紧的。”她沉声应着,转眼便想了个法子,“只是,明日便要启程回京。既然三皇子吩咐了要与大人同行,想必,是不愿看到我和大人一同前往渡口的。”
裴熠轻轻放下茶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你很怕被他看到和我一起?”
明凰顿住了。
她确实是这个意思,为的是避嫌。
如今新朝当立,朝局纷乱,京中不知多少人都在等着借此东风搏一把上位。
苏家一介即将入朝的商贾人家,势必会成为京中众人的眼中钉。而裴熠又是【敌国质子】变【当朝驸马兼枢密使】的特殊身份,若裴熠和她走得太近,只会给双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本是为双方考虑的良策,但此刻听着他这话,倒隐隐觉察出别的意思来。尤其他脸上的笑,还有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明凰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小的主要是怕给大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好言好语地劝着,“三皇子备受皇恩,既来菱洲监察苏家之事,小的擅自思量着,应是当今皇帝不想看到大人和苏家走得太近的缘故。”
裴熠挑眉,不置可否。
这倒是不错。没想到,她想得倒是明了。
只是这话虽滴水不漏,却还是没有会到他问询的那层意思。
“嗯,还有么?”
还有…?
明凰的笑意有片刻的松动。她自认逻辑清晰条理通顺,答得没有一丝漏处,哪来的还有?
她眨了眨眼,看向裴熠的眼神有片刻的凝滞,“小的不才,还望大人赐教。”
“你答得皆不错,只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裴熠慢慢勾起唇角,“是怕被他看到和我在一起,是么?”
明凰百思不得其解。这话,她方才不是回过了?
但裴熠那神色不像是戏弄,似乎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想起那日在湖边的亭中,裴熠在慕容峥面前,口口声声说的皆是和苏家撇开干系的话。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怕被慕容峥看到,裴熠难道就不怕了?
如今倒问起她来了,八成是要让她表忠心。
明凰眼神飘忽,思索了片刻,得出结论:“回大人的话,小的思索了良多,还是觉得大人不要和我同行比较好。”
她还是没回答,怕与不怕。
裴熠微微蹙眉。
马上就要回京了,路上惊险。慕容峥一向是个随心所欲、不顾他人的,这一路势必有诸多不便。每每想起此事,他都觉得烦闷,有了这些人,许多事都不方便再做了。
本来就火大,想要听明凰说一句好听的,偏偏还不能如愿。
裴熠看着她一脸真诚的模样,心间窜起一股烦躁的无名火。她不是一惯最会说些讨好他的话,今晚怎么迟迟不肯说?
见他不再追问,也不再回话,只是自顾自地起身。明凰以为是过关了,连忙跟着起身行礼:“大人慢走。”
“……”
裴熠没有回话。
霎时,世界一片寂静,烛火爆开的噼啪声响彻天际。
明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禁生出困惑。不对啊,怎么那人一动不动?
“我说过要走了么?”
裴熠嘴角噙着笑,走近了两步,在她身前停下。
“呃……”明凰抬起头,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只能讪讪地,“喔,是,是我唐突了……”
“明凰。”
他突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明凰看着他半张脸映着暖光,眼里却是深不见底,心脏漏了半拍,“嗯?”
“我觉得你的有些承诺,是该履约了。”
“承诺?”
裴熠嘴角噙着笑,那半面照不到光的脸如同鬼魅,笑得渗人:“在锦都,在我府上时,在我把你救回来的那天晚上……你不会全忘了吧?”
明凰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要么伺候我,要么死。
想起来了。
那晩她为了活命复仇,屈辱地答应了裴熠的这个要求。
可南下的这一路,还有到菱洲的这些日子,裴熠为她和苏家牵线、应了她的请求救下崔如莺,待她也不似从前那般冷酷……这些所作所为,让她以为这个要求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以为已经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