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坊司的“数据接口”事件后，小铁似乎意识到，与特定个体进行深度交流容易引发陛下的“协议冲突”。

她调整了策略，将研究重心转向了更宏观、更非个人化的“群体社交文化”领域。

而这，将她引向了万妖城中最为鱼龙混杂、也最具生机的地方，也就是——市集。

这日，小铁向云芷提交了一份《关于实地考察万妖城基层社交模式以完善行为数据库的申请报告》。

里面详细列举了考察目的、预计时长、数据采集点（东市、西坊、酒肆、茶楼等）以及安全预案（包括紧急联络、威胁识别与规避等），严谨得跟出征计划似的。

云芷看着这份比她批阅的某些奏章还要规范的“游玩申请”，哭笑不得。

她本能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准！

市集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人多眼杂，她家这块纯净无暇的小铁，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但当她抬头，对上小铁那双纯粹求知欲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块铁疙瘩化形后，除了王宫和有限的几个地方，几乎没去过别处。

一直将她圈在身边，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

“想去市集？”云芷放下报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可以。”

小铁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云芷话锋一转，狐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本王同你一起去。”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顺便看紧自家的小笨蛋，一举多得。

小铁对此毫无异议，甚至觉得合理：“陛下同行，能提供更高维度的环境解读与数据验证。最优方案。”

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妖王云芷身着不起眼的月白常服，收敛了周身慑人妖气，只带着同样换了身寻常青色衣裙的小铁，融入了万妖城熙熙攘攘的东市。

市集的热闹，远超小铁数据库的想象。

鳞次栉比的店铺，吆喝叫卖的商贩，形态各异的妖族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药材味、金属锈气、还有各种生灵本身的气息……

庞大无序的、鲜活的数据流，海啸般冲击着她的传感器。

她紧紧跟在云芷身侧，墨蓝的眼睛却像不够用似的，飞速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记录：个体A与个体B就‘荧光苔藓’的价格进行博弈。

过程包含：夸张修辞（‘跳楼价’）、情感渲染（‘祖传手艺’）、虚假威胁（‘不买就走’）。

最终成交价约为初始报价的百分之六十。

此为典型的‘商业谈判’模式。”

“记录：群体C聚集于杂耍摊位前，对高风险平衡动作（抛掷燃烧的骨头）发出集体惊呼与掌声。

此行为符合‘寻求刺激与观赏性娱乐’模型。”

“记录：个体D向个体E分享食物（烤蜃肉串），伴随笑声。

此为‘友好资源共享’行为……”

她一边记录，一边低声向云芷汇报她的观察分析，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板，内容却让云芷忍俊不禁。

“小铁，那是讨价还价，不是博弈。”

“人家那是在喝彩，不是数据分析。”

“分享吃的就是关系好，不用计算资源价值。”

云芷时不时地纠正她，觉得带这块铁疙瘩出来，比看什么杂耍都有趣。

然而，小铁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那双清澈懵懂、却又带着非人审视感的墨蓝眼眸，即便在收敛了气息的情况下，也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的，有惊艳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在一个售卖各色发光晶石的小摊前，云芷正拿起一块月长石对着阳光看色泽，一个油滑的声音就在小铁身边响了起来：

“哟！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啊！第一次来东市吧？

瞧瞧我这‘星辰泪’，可是产自北海极渊，夜晚能自动吸收月华，亮如星辰，最是配姑娘你这般冰肌玉骨的气质了！”

说话的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妖。

他搓着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小铁脸上和身上打转，手里拿着一串明显是人工注灵、光泽廉价的晶石项链，就要往小铁手里塞。

小铁基于“拒绝非陛下赠礼”协议，立刻后退半步，避开了那串项链，同时启动威胁评估：

“个体F，雄性，种族：地鼠妖。

行为：强行推销，劣质商品，能量反应微弱，材质为普通琉璃，并试图进行未经同意的物理接触。

威胁等级：低，但行为模式令人不适。”

那地鼠妖见她后退，反而更来劲了，又凑近一步，笑嘻嘻道：

“姑娘别怕嘛，价格好商量！看你这么水灵，哥哥我给你打个八折！”

说着，竟伸手想去拉小铁的手腕。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到小铁的前一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云芷不知何时已放下月长石，看似随意地一抬手，用刚买的一柄合拢的玉骨扇，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地鼠妖的手腕上。

地鼠妖“嗷”一声缩回手，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又惊又怒地抬头，对上云芷那双似笑非笑、却寒意浸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