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我跟安尘月便动身前往猎者联盟。
秋天的清晨空气本就格外宜人,昨夜还下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雨,就使得一切都水润润的,连平日里甚是猖獗的雾霾,此刻也随着那场雨不见了踪迹,各个事物终于因此露出了它们的本来面目。
由于时候尚早,路边铺满了被雨水掸落的枯叶,黄灿灿的一片,直通道路尽头。想到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被环卫工人清理干净,于是我提出先信步游览一番,欣赏完这片刻的景致再打车去猎者联盟,安尘月欣然同意了。
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浸湿后,踩上去软软的,我正暗自可惜这落叶踩不出沙沙声,安尘月在一旁开口道:“对了,你说的防护魔具,我现在有了。”
我奇道:“嗯?你怎么弄到的?”
此时迎面吹来一阵微风,饱含凉意,安尘月将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又把双手揣进衣兜里,才道:“郑云友昨天来找过我,他说要感谢我在异空间里帮助过他,我也没跟他客气,就要了一件盾魔具。”
我点了点头道:“那挺好的,这样你面对妖魔的容错率还能高一些。”
这时恰好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显示红色,我们便停在那等灯变绿。安尘月好像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身后越来越近的跑步声让她止住了话头。我们二人不约而同向身后望去——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着,脸上由于高强度的运动而晕着两坨腮红,沉重如鼓风机一般的呼吸一下下敲在我心头。
路过我们身边时,红色的提示灯没能让她的脚步有半分停顿,就那么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斑马线。
我瞪大了眼指着前方的身影,说道:“这……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这地方虽不是市中心,但现在也到早高峰了,人行道上行人没几个,可马路上车辆往来络绎不绝,闯红灯是极其危险的。
果不其然,我话音还没落,一辆私家车就从右侧飞速驶来,那女孩此时刚刚跑过马路中间的防护栏,由于她身形娇小,私家车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会从另一侧冒出来,因此一脚油门下去,车子跑得飞快。
我只得发动技能,好在有惊无险,赶在私家车之前抱着那孩子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
落地后,我把女孩放到地上,蹲下身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道:“小朋友,闯红灯是很危险的。”
结果她只是站在那喘着粗气,眼睛里一片茫然。
见她没什么反应,我也不强求,教育孩子的事还是交给她父母吧,只是她一个人在这大马路上着实是不安全,便又道:“小朋友,你家在哪啊,我送你回去,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谁知这孩子听完我这句话,茫然的眼睛是不茫然了,但是迅速浮上了一层水光,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
“不是,你别哭啊!我没别的意思!”我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着纸巾。
安尘月此时也从后方走了过来,听到孩子的哭声,赶紧摸了摸她的头安慰着。也是奇怪,那孩子看着安尘月,很快便止住了哭声,只是眼里豆大的泪珠还在无声地向外流着,活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见状连忙再递过去一张纸巾。
安尘月接过纸巾时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低声斥道:“小孩子不懂事可以教啊,你干嘛凶她!”
我听了这句话后差点没被这秋日的空气呛死过去,磨着后槽牙挤出了一句:“我冤枉啊!”
难道是我长得太凶神恶煞了?活了二十多年的我第一次对自己的颜值产生了怀疑。
“小朋友,我看你很着急的样子是要去哪里啊?”安尘月的声音柔得恨不能掐出水来,听得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我……要去找外婆。”女孩一抽一噎地答道。
“那你知道外婆在哪里吗?”
“在浩泰养老院。”
安尘月耐心地给她拭去眼角残存的泪水,道:“那姐姐送你过去好不好?”
女孩吸了吸鼻涕,乖巧点头道:“谢谢姐姐!”
不是,怎么还给自己揽个差事?不是要去猎者联盟吗?
我连忙扯了扯安尘月的衣袖:“还是把这孩子送回家吧,送派出所也行啊,万一她是偷跑出来的,她家长不得急死。就算她要去养老院,让她家长送也一样啊。”
那孩子听了我的话后已经止住的泪水又冒了出来,我不禁一阵头疼,咋一说回家她就哭啊,难道有人家暴她?
安尘月赶紧继续哄她:“你别听她的,姐姐送你去见外婆好不好?”言罢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
我只得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养老院的具体位置,好家伙,步行需要七个多小时,都快到安界周边了。
我把手机递到了那个女孩眼前,轻声问道:“你确定是这家吗?离这很远的。”
谁知她重重点了下头道:“就是这里,我去过好多次了。”
“这么远?你能记得路?”我惊讶道
女孩只是低头默默不语
就这样,我们三人打车一同前往了这家养老院。我在副驾驶位无聊地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她们二人在后排相聊甚欢。
“你叫什么名字啊?”
“季蘅,季节的季,杜蘅的蘅。”女孩由于刚刚哭过,脆生生的声音里夹杂着几丝鼻音,听上去奶奶的。
“想去养老院找外婆为什么不跟爸爸妈妈说呢?他们不带你去吗?”
我闻言将目光移至后视镜上,镜子里女孩委屈得瘪了瘪嘴,顿了半晌才道:“因为这几天总去,今天就不让我去了。”
“那你这几天都探望过外婆了,为什么今天又这么着急去找她呢?”
“因为我不放心她。”
“不放心?她在那里过得不好?”
季蘅连忙摇头:“不是,阿姨们对我外婆很好的。”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嗫嚅了好一阵,手中的衣摆都快被她揉烂了。安尘月倒是很有耐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不出声催促。
终于,季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抬头看向安尘月说道:“前几天我看到一片影子滑进了外婆的身体里,所以我……很害怕,我之前就看见这影子进过林爷爷的身体,没多久林爷爷就不在了。可是我告诉别人影子的事,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安尘月听到这番话后,愕然抬头跟我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瞬,似是在问我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我没忍住回头插了句嘴道:“所以我一说送你回家你就哭,是因为你不想回去?”
季蘅微微抬头,怯生生瞥了我一眼,道:“嗯,回去之后今天肯定就出不来了。”
听到这我更加确信这孩子是偷跑出来的了,只希望一会儿把人送到了赶紧跑路,要是被她父母知道两个陌生人把人家孩子带出去这么远的地方,不得提着刀追我们啊!
季蘅没听到安尘月的回答显得更沮丧了,黯然道:“姐姐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说的话。”
安尘月忙道:“不,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在思考,你说的那片影子是什么。”
季蘅因为这句话眼都亮了:“姐姐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会说谎的。不止我相信你,这位姐姐也一样。”说完安尘月又敲了敲我的椅背,问道:“你是不是也相信季蘅说的?”
没想到会被点名,我下意识直了直腰,突然反应过来这也不是老师提问,没必要这么紧张,又靠回了椅背,懒懒道:“我信。”
得到回答的安尘月转头柔柔地对季蘅道:“你看,最起码我们两个人是相信你的,所以你别伤心了,好吗?”
“嗯!”女孩愉快地踢了踢腿,声音里最后一丝鼻音也不见了。
我不禁感慨小孩子就是好哄
算了,也不好哄,要是我哄她,估计她能哭一路。
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地方,下车之后我不禁抻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这里远离了市里的喧嚣,环境清幽,确实适合建造养老院,但位置十分偏僻,也难怪季蘅的父母不让她天天来,且不说打车费,就算有私家车,来回将近两个小时,哪能天天都有这么多空闲时间?
我二人把季蘅送到了福利院的门卫室,保安大爷见到季蘅以后,满脸笑意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缸道:“又来看你外婆了啊小蘅?”说完目光在我和安尘月之前逡巡了一圈,又道:“这两位是你的……?”
“她们是我姐姐。迟爷爷,我可以带她们进去嘛?”女孩仰着头,水汪汪的两只大眼睛充满希冀地望向中年男人。
被这样一双眼睛望着,保安大爷顿时乐不可支,脸上的褶皱随着笑容泛起波澜:“行行,让她们在这登记一下姓名电话号吧。”
我刚想说不用麻烦了,我们这就走,结果安尘月一把搂过我的肩膀,并顺势截住话头道:“好的,那就谢谢大爷了!”
为了方便老年人走动,养老院走廊两边的墙上都设置了扶手,便于他们行走时抓握支撑。看得出来这里接纳的老人有不少,但整个环境依然是暮气沉沉,窗外明艳的秋色也无法让人心情畅快起来,反而加重了逝者如斯的感慨,压抑得我有些透不过气,于是转头悄声对安尘月道:
“把人送到了不就行了,怎么还跟着进来了?”
安尘月也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小蘅都邀请我们了,就进来看看嘛。再说你就不好奇她说的那个影子吗?这里离安界边缘这么近,万一是什么妖魔在作祟呢?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会儿让她外婆给她父母打个电话就好了。”
这才认识几分钟啊?就叫上人家“小蘅”了?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着,脚下却是认命地随着她们往前走。
突然右侧的衣袖被人拽了下,我低头一看,是季蘅。
我温声道:“怎么了?”
“姐姐,你是魔法师对吗?”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