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顾陈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她能做任何事,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她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她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顾陈想起去年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看见“女生最佳成绩”这个奖项那种微妙的感觉,在几百人的获奖名单里寻找性别为“女”的那种复杂心情。
顾陈觉得她像被掷入无尽的荒原,被迫面对残酷的现实。头顶滚烫的烈日像一只眼睛,傲慢而轻蔑地注视着她、让她想要怒吼。
“这不公平。”她想。
她居然活了这么多年才意识到这件事。
“这个世界是属于她的”,“这个世界的未来要靠她们去建设”……她从小听着这样的话长大。
原来这句话说的是“他们”,不包括“她”。
她想起小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她妈妈永远都是在旁边端茶倒水,忙得都没坐一下。
我怎么会觉得我以后的人生会和我爸一样?
顾陈不可抑制地想起她的堂哥。
从小顾陈就看他不爽,她之前以为是因为他常年挂在脸上的假笑,她没想到她是在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向着他、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他?小时候说是因为他比她大几岁,现在又说是因为他是男的。
这也是男的、那也是男的。
操他大爷的男的。
顾昌毅。
他没把我当成和他一样的人。他从没把我当成一个能干出一番事业的人。他甚至都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是他人生的装饰品吗?他们的附属品?
他们的世界确实很精彩。
而她被拒之门外。
十七岁,她的世界就这么裂开一个口子,某些真相突兀地、不容忽视地朝她砸过来,砸碎了她粉饰太平的幻想。
她当然觉得愤怒。她从未拥有过父亲的教导和关心,她从小经历的只有忽视、斥责和恐吓。她从未拥有过他们平等的注视、尊重和接纳。
她愤怒于被看轻,愤怒他们的理所当然,也愤怒自己这么多年的掩耳盗铃。
——她居然才发现这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想起顾锦程。这人用他那种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而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因为这种目光,顾陈以前还觉得他有什么心理问题。
她又想起顾昌毅。
她熟悉他那种轻蔑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些怜悯,还有太多的不以为意。像一个轻飘飘的巴掌。
它在她的生活中经常出现。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居高临下,她没想到这其中还包含了一个性别对另一个性别的蔑视。
也许还有一种东西。
是啊,在他说“我们小陈真的是长大了啊”的时候,那种满意的、笑眯眯的眼神;眯起来的眼睛还夹杂着某种黏腻的、她不愿意承认的、让她恶心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坍缩成一个被凝视的客体,一种具有所有权的物品。让她陷入一种无限下坠的恐惧。
可怖的恨意与愤怒在胸腔燃烧,让她喘不过气,整个人快要爆炸,快要被这股愤怒击倒。
好狼狈。
“我……不……”
我不接受。
我不甘心。
凭什么?为什么?
她一直活在的是一个虚假的、平等的世界。
而现实是如此……滚烫,也如此平静。死一样的平静。
为什么一切都能如此的理所当然?
凭什么这一切都是如此该死的理所当然?
“哈,”顾陈觉得想笑,于是她就笑出来了。
可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悬在她的头顶。让她笑出来的那口气卡在了喉咙里,让什么东西涌出了眼底。
顾陈突然觉得很……割裂。
为什么我们的感受和认知如此不同?
她们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
“顾陈,顾陈?”
眼前是沈俞今担忧的脸。顾陈回过神。
“你怎么了?”
“没事,”顾陈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相对好一点,“受了点小打击。”
她声音很哑,轻飘飘的,像浸在水里。
沈俞今依旧用不放心的眼神看着顾陈那张恹恹的脸,问:“许安刚问你参不参加篮球赛。你想参加吗?”
隔壁另一个体育委员也在问裴清宴,顾陈听到他没什么精神地回答:“不去。我讨厌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