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是站在那里,逼自己站在那里。
“小姑娘真是不聪明,觉得是你妈带大的就一门心思要跟着你妈走。你怎么不看看这么多年养你的钱是谁挣的?是谁让你们搬到省城、住这么大的房子,谁让你能学这么多东西、报那么多班?”
“我看你是跟你妈待得太久了,这么天真。”
他嘴角勾出一个嘲弄的笑,抖了抖烟灰,用烟头指着顾陈:
“你现在跟着你妈回了那个小县城,你能得到什么?那地方有什么?你妈妈懂什么?她这几年上的什么班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找到接盘的了,她敢跟我离婚吗?她马上就要和那个初恋结婚了,到时候她上赶着给人家当后妈,你呢?又没爹又没妈!”
……什么?
妈妈要再婚了?
顾陈盯着那个明灭的烟头,努力控制表情。
但没用。
她脸上一片空茫。她不知道自己应当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她的大脑大概死机了,她应对这种情况的理论好像都失效了。
顾陈脑子里嗡嗡响,那一万只苍蝇爆炸了,炸成一团黑色的烟花,顾昌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也别觉得你很痛苦,不公平啊什么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要认命你知道吗。女的就是跟男的不一样。你看你妈没有男人活得下去吗?你还算好的了,我也没亏待你,让你读书,学那么多东西;多的是早早不读书早早就嫁人的人,你知道吗?”
他无语地把头撇到一边:“真不知道你在不高兴什么。”
随之而来的是反扑的愤怒。顾陈觉得她那一拳打少了。
顾昌毅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继续讲:
“你看看我,以前饭都吃不饱,每天走十几里路去上学,小时候连鞋都没得穿。现在呢,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给这个家赚钱,你和你妈还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们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啊我还得天天哄着你们、惯着你们了?不就是有个儿子吗?我要个儿子给我传宗接代怎么了?还伤天害理了?”
“你呢,我给你这么好的条件,现在这么好的生活,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叫你给我赚钱,也没叫你干嘛,你到底有什么好抱怨的啊。这不是矫情吗?”
“你看看外面有些孩子,有多少连饭都没得吃、水都没得喝?你看看国外,有些乱的地方,命都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没了,跟他们比你这些痛苦算什么?这就是在无病呻吟你知道么?”
顾昌毅把烟头摁灭,看顾陈的眼神活像她犯了天大的罪。
又是这样。顾陈想。
他在鄙视我的痛苦。谴责我的情绪。他觉得我的痛苦很渺小,甚至是个错误。
不。
难道我的感受是假的吗?
这个世界本来是这样,所以就对吗?
顾陈开口,她知道这段话顾昌毅不会听,她是为自己说的:
“世界上有太多人比我痛苦,我的痛苦就不值一提了吗?世界上会有无数人比我优秀,我的存在就一文不值了吗?”
“可我当下的痛苦就是真实的。我对你的恨意和愤怒它就是真实的、不容忽视的。”
“你说这些不就是想逃避责任吗?我痛不痛苦、是什么性别跟你出轨还生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你赚钱到底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自己?出轨的是你可不是我妈,到底是我妈没有男人活不下去,还是你没有女人活不下去?还说什么‘为了有个儿子’,你跟我妈是生不出孩子了吗?让你不得不找别人?”
“说这么一大段显得你看得多透、多不容易、有多伟大。你自我感觉很好吧?你想让我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里,服从你的摆布,仰望你的人格,渴求你的认可。”
顾陈对她爸笑:
“做梦。”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身后是她爸暴怒的声音:“顾陈!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行啊。
这垃圾地方谁稀罕啊。
这里烟雾缭绕得像炼丹一样,出门之前,顾陈开口,这是唯一说给顾昌毅的:
“你知道吧?我不是因为我妈把我带大才跟她走的。我是为了离开你。”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顾陈听见顾昌毅追出来,朝她咒骂。
顾锦程他妈大概拦了下他,说:“老顾,别这样,她一个女孩子……”
她还能听见她爸的怒吼:“就是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吃了苦就会怕了!怕了就乖了!”
“一个女孩子”?
这算是什么理由?
顾陈把东西都搬出去,在门口等早就联系好的快递员。把东西全部寄好之后又去赶高铁。
出小区的路她走了太多次。一个人走过,两个人走过,三个人也走过。
他们一起去过超市,经常。三个人在路上随便聊点什么,然后走到超市买各自想买的东西。他们偶尔会在小区里散步。他们会送她上学,有时是她妈,有时是她爸,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顾陈才发现,原来他们的眼里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
妈妈。我为什么会妄想着拯救她?要和她并肩同行、一起变好。如此不自量力,到头来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顾陈停在一个什么地方,不知道,扶着墙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着笑着还被呛住了,那口气吸到一半就被不知道柳絮还是风堵住,突兀地开始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肋骨也开始剧烈收缩,她不得不靠到墙边,蜷缩身体。
顾陈一边咳一边干呕,嗓子里一股腥甜,感觉有什么絮状物卡在那里、就是出不来,温热的生理性泪水涌出眼眶,左侧的肋骨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烈的疼痛,咳嗽却怎么也停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一切终于平息。顾陈捂着肋骨,靠着墙急促地喘息。
世界在一瞬之间空下来了,只剩下浓浓的孤寂缠绕住她,这让她感到恐慌。
她想把手揣进兜里,摸了两次才揣进去。
她紧紧攥住口袋内侧的布料,努力让自己不再发抖,可是她做不到。
顾陈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的小时候。
顾陈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