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啸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岑冽哭了。

岑冽十几岁的时候境遇不佳，最爱伤春悲秋，起那无缘无故的愁思，见到花落便要叹息，听见箫声便要泪垂。总是要在他面前滚下泪来，引得韩啸百般怜惜地安慰他，跟着他一起难过。

后来岑冽即位，生杀大权在握，越来越善于伪装成仁君模样，不露声色地杀人于无形。

他似乎是极尽快意了，韩啸几乎再也看不见他垂泪，那双眼睛也许是干涸了。

岑冽恨道:“我心情不快，还不能哭一哭吗？你管我作甚?只听说君为臣纲，何时轮到你一个臣子管起君主来了？”

韩啸垂首，愧疚道:“是臣征伐不力，令陛下不快了，臣败军之将，身负重罪，只盼身伤速速痊愈，可令陛下责罚。”

“住口！”岑冽最烦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要再说什么责罚了，你明知道我舍不得责罚你！”

岑冽一向以为自己最看重的是功绩，可没料到，当军报传来，言韩将军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时，他先是意外，随即是后悔。

后悔自己近几年几乎不停歇地将韩啸驱赶到边境监军，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边境的安定，国土的扩张。更因韩啸是他手里的一根定海神针，他真正信任的只有他一个，其余的人，在他眼里皆是棋子。

如果自己不将韩啸利用得那么频繁，韩啸是不是就不会身陷险境？

想到这一切，他又是无穷尽的矛盾与自责。

那片灰云又在他敏感的心里膨胀。他想，他果然不适合当一个君主，为了一人性命，竟有将国家社稷次之的荒谬想法。

他走出了暖阁，不理会背后韩啸的声声呼唤。

在水晶般澄澈透明的青空下，他裹着墨色的貂裘，毛茸茸的黑暗暖洋淹没了他的清癯的骨骼，只有露在外的一张苍白的脸上滚烫。

一半热，一半冷。一半阴，一半阳。

他面前忽然出现一个死亡的深渊，他临渊而立，看见韩啸半截浸没其中。

他从未设想过韩啸会先自己一步死去，韩啸一向是个福将，征战多年也不过是受零星的皮肉伤。

岑冽自私得厉害，他从未奢求过长的年岁，他无法想象自己年华老去、生不如死地苟延残喘。

他希望他与韩啸之间，先一步逝去的是自己。丢韩啸在世间黯然地思量深埋泥下肌骨销蚀的自己。

他需要有人眷恋他，回忆他。即便是死了也要生者百转愁肠地在他的祭日点上一支香烛。

而今天，太医却叩头在地，战战兢兢地启禀陛下：韩啸有几处伤及心肺，纵然治疗及时，恐怕仍无力回天。这也是为什么韩啸要拖着病体从边关赶回他身边，他怕再晚些，就彻底地与子玉诀别。

“子玉…”

直到身后传来虚弱的声唤，岑冽才从谩想里惊觉。

韩啸竟然爬下了床铺，艰难地靠在门边，支撑着沉重如山的身躯。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憔悴两颊不详的青白色撞进岑冽的眼中，分明预示着死神的临近。

“你疯了！”岑冽开始发慌，声音都在颤抖，他在惧怕韩啸的虚弱，惧怕韩啸的将死。恐惧一件看似天长地久的圣物的崩塌，自己一个强硬分身的软化，“谁叫你下床的？不要命了吗？回去！”

“子玉…请不要走。”韩啸干裂的唇一开一合，“…陪我再多待一会儿吧。”

“我做错了什么，尽管骂我吧，不要离开…”

岑冽猛地扑向了他，倒在那远比自己高大的身躯之间。

他靠在韩啸怀里泣不成声，温热的泪黏在两人的肉与肉间。

韩啸想把他紧紧搂在自己怀里，可身上的伤痛绊住了他曾经那么孔武有力的身体，他只能努力地将双臂抬起，放在岑冽的背上，两人相依为命般依偎着。

岑冽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常依偎在韩啸的怀抱里。母亲死后，韩啸温暖宽阔的胸膛几乎成了他的精神故乡。绝对安全，绝对忠诚，绝对服从的拥抱。

他想，假如死去，也要死在这片母地。被韩啸紧紧搂在怀里，走向死亡时才不会那么寒冷。

上元节节庆的箫鼓声从远处传来，繁弦急管织就的喜乐里，庆祝着两个纠缠数十年的魂灵近在咫尺的拆分。

青锁站在庭院中的揽月阁上，遥遥眺望着那两人，他们守着苟延残喘的时间，抱成了一个更庞大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