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偷窥岑冽和和韩啸,这种卑劣的行为本身就让他唾弃自己。可他又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直到那两个身影相搂抱着重新进入了暖阁,他才收回目光。
*
上元节金吾不禁,宫人可以在此夜出宫探亲访友,次日辰时前回宫。
青锁也向梦卿索要了出宫腰牌。他想看看宫外的世界。
他知道岑冽对自己的警惕心从来就没放下来过。随时都有暗卫如影随形地跟在自己身后,他们的视线交织成网,他脱不了那张天罗地网。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有一刻的恍惚。
这些年来,从赵宫辗转到燕宫,他和闾阎市井隔绝了近十年。
青锁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密密层层的花灯将暗夜照成了个荧煌白昼。街边的小摊小贩用燕音扬声叫卖着,声音粗噶豪迈,和赵国的市廛是两种相似却不同的喧闹。
赵音尖细,像枝头叽叽喳喳的麻雀;燕音雄浑,似一口不断回荡的铜钟。
“小哥,来买冰糖葫芦啊!两文钱一串的冰糖葫芦!”
“卖元宵啦!热腾腾的黑芝麻馅儿元宵!”
青锁在街旁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山楂上裹着金黄如琉璃、冷脆如冰的糖壳,一口下去又酸又甜。惟其是燕国这般严寒的天气,方能冻住如此坚实的糖葫芦。
酸甜相间之味让他想起幼时在赵国吃过的糖山楂,那种食品外头裹得则是细雪一般的白砂糖。
回忆起在赵国作为“樊珂”存在的那些岁月,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不属于自己。
吃着吃着,他走到了护城河边,河中闪烁着盏盏河灯。男女老少都买来灯盏,将自己的名字以及心愿写在上头,放走它祈福。
青锁亦买了一盏粉色莲花形的。看到那精美的灯时,他忽然想起了明光殿旁那片荷塘。
萎绝的残荷,以及久久凝望着瓶中残荷的那人的孤寂。
他甩了甩头,厌烦透了自己脑海时不时被岑冽强硬闯入的感觉。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提笔在莲花灯上写下“青锁”二字。
将其从掌心滑入河水时,他又恍惚了。他到底是谁?樊珂还是青锁?
飘走的莲花灯不像在祈福,倒像是祭奠一个逝去的亡魂。
被灯光们照得亮如铜镜的水面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脸,木然的一张脸,只有圆圆的眼睛是活的,岑冽说过它们很好看。
于是青锁不再那么讨厌自己的脸。
他望着望着,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水里的一个面孔分裂成了两个。
一张在后,精致雍容,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一张在前,面无表情,眉目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煞气和愤懑。
一模一样的面容,姿态却迥异。
究竟谁是谁的影子?
青锁缓缓起身,僵硬看向身后那不知何时靠近的人。
水里的两个青锁,不,两个樊珂,就这样面面相觑。
“你还活着?”青锁终于启齿询问。
“什么话,你这个奴才尚且活得好好的,殿下当然安然无恙,还不跪下给殿下请安?”另一个“樊珂”身后跟着个一身夜行装的侍卫,操着一口尖锐的赵音。
“樊珂”一袭华贵的蟒缎白衣,是个贵公子的模样,抬手阻止了侍卫的无礼,温声道:
“是啊,多亏了你,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