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眷恋这样的时刻。

他咳了一声，确认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方才撒娇似地对韩啸道：“不，我要先喂你吃。”

韩啸一笑，从来只有他伺候岑冽，现在也轮到岑冽伺候他了。

“子玉，你拿稳些，可别喂到我的鼻孔里。”他逗他。

岑冽剜了他一眼，夹起一个饺子，看着韩啸三口两口吃下，方才自己夹起一只细细品味，温热的肉汁在唇齿间流溢，驴肉馅儿咸香。

“好吃。我明年还要吃。”

“好说好说，我每年都给你做。”韩啸道，笑容温暖，看向岑冽的眼中全是宠溺。

他在九日后的夜梦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韩啸被安置在一口价值万金的金丝楠木棺中。岑冽抚着他的尸身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青锁倒是终于找到了接近他的机会，非常有眼力地递上手帕给他拭泪，于是岑冽哭湿了一条条花样各异的蛟绡帕。

他眼皮都红肿了，密密层层的乌黑睫毛一掀，便露出底下两只水的眼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哭的不只是韩啸的逝去，更是哭着失去依仗的自己。

数年来，他靠着韩啸的兵权帮自己夺回了太子之位，借着他的手诛杀异己，大肆征伐。一切的阴暗都由韩啸背负，而他只需要在幕后发号施令，韩啸替他承担了史官们的骂名，让他做一个高悬日月般的明君。

韩啸护庇他，亦压制他，令他不至做出太出格的暴行。

韩啸在卧病期间，把一半虎符交还给他，殷切嘱托他许多事。

可岑冽依旧不安，一颗心像被吊在了空中。他知道自己没了韩啸，就像蛇没了他的毒牙的一颗，还卸掉了伪装色。

他要饮酒，令宫人开酒窖，端出金华酒赛霜白状元红等滋味不同的一坛坛，就着酒菜一杯接一杯的仰头灌下去。

他其实不喜欢酒的辛辣刺激，即便是甜口的酒也不如果子露好喝，他只是想醉。

醉生梦死在暖阁的床上，他抱着一卷厚厚的被子，将一个荷包紧紧贴在心口。

荷包里装着从韩啸尸身上剪下的一缕顶心发和韩啸贴身佩戴的青玉獬豸。他攥着韩啸的遗物，希望他能入梦与他相见，然而夜夜无事发生。

月露清寒，寒香入户，他饮下一整壶烈酒，面上很快烧了起来，五内燥热，酒杯从摇摇晃晃的手中落地，裂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脸久久埋在床上，几乎要堕入迷醉，偏偏窗外传来呼唤声，把他从幻梦的边缘强行拽了出来——

“奴隶青锁，求见陛下！”

岑冽本想忽略，然而青锁偏偏不肯罢休，一边叩着门环，一边一声高过一声地呼喊。喊到第四五遍，岑冽终于忍无可忍地拉开了门。

天地瞬间寂静了，岑冽站在门口俯视着跪在台阶上的少年。漆黑的寝衣流淌过帝王越发形销骨立的瘦长身形，憔悴苍白的脸上，眼下一片青黑，尽是未散的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

幽暗的月光里，他像一只艳鬼。

岑冽眯着眼，睥睨着跪在眼前的青锁，似乎他们之间隔了一条鸿沟，他看不清他，认不出他。

“你？”岑冽终于分辨出青锁的脸容，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滚。”

青锁当然不肯滚，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引人遐想的颤抖：

“主人，青锁知主人心中悲苦，求主人…像从前那样，鞭挞责罚我，只要能替您分担万一，奴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月光瞬间清晰地照亮了那张俊朗却带着奴性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扭曲的渴望和暗示：“求陛下打青锁吧，像以前一样！奴就是……贱！”

岑冽愣住了。他望着青锁那副主动求辱的姿态，脑海中似乎掠回过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他为了取乐而施加在这少年身上的耳光，那些刻意的折辱。

此刻，在极度的哀痛和虚无中，这主动献上的宣泄口，竟对他有一种诡异的诱惑。

醉意朦胧的眼里闪过一点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厌恶，有嘲弄，还有某种异样的东西。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刺骨的凉薄:

“贱狗，真是一点儿没变。”

挨了骂的青锁垂着头，虔诚地瞪大眼睛望着他。

岑冽踉跄上前一步，抬起手。

“啪！”

久违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锁脸上，是纯粹残忍的发泄。青锁干净的右边脸颊骤然肿起几道痕迹，却像是被这一巴掌撩拨了般，异常地哆嗦了一下。

岑冽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抬起右脚便踹向他的跨间。

谁知他连日纵酒，本就单薄的身子骨越发弱不禁风。何况正是醉意半浓，这一脚不但没踢到青锁身上，反而带着他自己趔趄着向后仰倒。

青锁不敢起身，只能慌忙屈膝向前，展臂接住了他坠落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