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已至,出征之日渐近。岑冽下朝回来总要与倪云止商议对西戎的作战方略。青锁则永远垂首跪坐在角落侍奉。
“陛下,西戎处于大漠之中,地势险峻,我军若贸然深入,恐有埋伏之忧。是否先派小股精锐探查……”倪云止眉头紧锁。
“云郎说得不错。”岑冽道,指尖敲了敲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先探虚实,再谋取之。”
他语气狂妄,完全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仿佛角落里的青锁只是一件无生命的的物品。
倪云止看向角落的青锁,欲言又止:“陛下,此等军机……”他的暗示很明显,谈论这样的秘事,不应让一个身份敏感的奴隶在场。
青锁正擦拭着青铜剑身,闻言手连顿都没顿,神色不改。
岑冽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他的身子现在被我锁着,心再野又能翻出什么大浪来?难道他还能飞出这铁桶般的宫城,去给西戎报信不成?”他言语间极尽羞辱,似乎全然未将青锁视为威胁。
青锁起身,正要退出书房回避。却被岑冽叫住:“孤要你在这儿听着。”
青锁脚步顿住,立于窗边阴影之中。夜色深沉,少年如同融入了黑暗,屏息静立。
——
端阳节这日,岑冽召集群臣,在伏曦殿大开宫宴。
殿内金烛荧煌,酒筵齐备,箫鼓声声。然而席间气氛沉重到压抑:陛下最近阴晴不定,底下的臣子也噤若寒蝉,生怕出了什么纰漏被陛下贬谪异乡。
唯独岑冽坐在高位上向下望去,之间殿内少了许多迂腐的老臣,多了些鲜亮的面孔,心中畅快起来。
倪云止坐在他下手,起身朝他举杯,打破了席间的沉默:“臣祝圣体安康,如日之升;天威远震,马到功成。”
由他起头,席间臣子亦纷纷效仿,朝陛下敬酒,岑冽来者不拒。青锁侍立在旁,为他一次次满斟杯酒,岑冽举酒一饮再饮。不觉间酒晕上脸,一片酡红。
推杯换盏之间,宫人带进十六名歌舞艺人。一列是身形修拔的男子,一列是柔曼有致的女子,皆身着衣带飘飘的西戎服饰,脚踝与手腕上挂着银铃,细碎有声。
岑冽蹙眉:“大好的节日,为何领上来一群跳西戎舞的蛮人,简直煞风景!”
宫人忙跪下请罪:“启禀陛下,这些艺人并非西戎人,是燕京梦奇楼的歌伎舞伎,每逢节日都进宫献舞的。偏偏他们最近不知事,学了些西戎的干戈舞,触了陛下的霉头,奴这就让他们下去受罚。”
“干戈舞?”岑冽的嘴角勾起弧度,“孤听说这种舞是模拟西戎军操练的舞乐,由西戎女皇绛戈所作,是也不是?”
绛戈本是西戎千照山中的土匪,再起兵推翻腐朽昏庸的老西戎王。登上王位后更是大力推行改革,竟然于十年之间将衰落贫苦到几乎易子而食的西戎治理得焕然一新。
说起来,绛戈的登位史亦是一波三折,甚至与岑冽的登位史有几分类似。不过虽然二人都不干人事,岑冽表面还装得光风霁月,满口仁义道德地让韩啸替他处理了很多人。而绛戈则是毫无虚伪矫饰,直接铁腕镇压一切反对她的力量。
绛戈和岑冽的即位时间也相差无几,铲除异己的速度也同样急迫,亦同样好战。于是等到北燕与西戎皆解决了内忧,两人便同时将矛头对准了互为邻国君主的彼此。
西戎和北燕之间,这些年可是三年一小仗,五年一大仗,你打我、我打你没个安宁。
此刻,听到岑冽骤然提起自己的宿敌,宫人吓得几乎要给他磕头,只能颤声道:“回陛下,正是……”
岑冽似乎完全没察觉他的惊惧,只闲闲道:“那便舞来。孤倒要看看这西戎蛮人的挥戈之状,是何风光?”
戴着异国风情面具,掩住半张脸的男男女女身姿矫健,从身后抽出一把把染红的木制宽刃长刀。
这种刀是仿照了西戎的名刀“蜂刺”之形制成。蜂刺是绛戈发明的兵器,形状奇诡,体有倒刺,若是由精钢铸就,刺入人体可令人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岑冽毫无坐相地瘫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两结成队列,挥舞着刀做出彼此厮杀之状,腕上铜铃叮当作响,模拟兵刃相接之声。他看得颇有兴味,北燕虽民风豪放,受礼乐教化亦极严,故虽有凌厉的剑舞,却以轻灵婉约为佳。岑冽还是第一次欣赏纯粹粗豪的舞乐。
青锁对舞乐毫无兴致,趁岑冽看得出神,忙着观察他的眼睛。他发现岑冽的眼睛在兴奋时会掀起长而浓黑的睫毛,位置偏上的黑眼珠瞳孔放大,放出一点微光来。
像只见到猎物准备吞吃的蝮蛇,眼里邪光一闪。
他想起岑冽的话:“我不喜寡淡无味的食物。”他绞尽脑汁地想才能让自己变成岑冽眼里那道或浓油赤酱、或辛香扑鼻的美食。
不能让主人对自己失去兴趣。
他想得入神,岑冽看得入神。
当一名魁梧的男性舞伎独舞出队列,岑冽黑压压的眉亢奋地挑了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