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离开京畿,路上人烟渐次稀少起来。烟尘漠漠的黄土路渐渐取代了青石板道。
傍晚,帝王君临邺城。
邺城远离燕京,靠近草原和林泽,气候比燕京寒冷许多。是前往边境狩猎的必经之路。
新上任的邺城太守应淮是个年逾不惑的胖子,战战兢兢地将天子车驾迎入官邸。尽管邺城夜晚的空气凉到刺骨,豆大的冷汗却源源不绝地从他脊背上滑落。
应淮真的怕极了这位残暴专断的帝王,他缩着脖子跪在车驾底下,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了脑袋。
玄色底明黄龙纹的帘幕一层层掀开,应淮畏畏缩缩地抬起头。
“臣、臣恭迎陛下降临邺城——”
细若蚊蚋的话音戛然而止。
青衣的少年身影掀开车帘,像呵护着一块易碎的玉般抱着怀中那位黑衣龙袍的修长男子,小心翼翼地走下车驾。
龙袍男子好像浑身没骨头般卧在少年怀中,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睡意朦胧的沙哑声音传来:
“爱卿平身。”
那声音懒洋洋的,应淮被尾音的钩子刮得浑身一颤。他知道,这便是那位枭心鹤貌的帝王了。
月色朦胧间,一线光影照在岑冽的脸庞上,应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那是近乎鬼魅的艳丽。
——
“为何……睡不着。”
次日正午,岑冽躺在官邸的床上,接驾的宅子从数月前就开始修葺装点。耗资数万银两,金翠辉煌。
可岑冽认床,每换一个地方就要辗转反侧,昨夜他枕着青锁的腿,燃起安息香,直到鸡鸣才勉强入眠。
他疲累得很,眼皮里像塞了沙子,沉而干涩,遂下令:今日仪仗不再行进,在邺城休整一日。
青锁捧着一碗粥,一勺勺喂到他嘴里:“主人,既睡不着,您不想出门玩玩么?”
岑冽神色厌倦:“这穷乡僻壤有何好玩,等到猎场再说。”
“陛下喜欢在猎场玩儿?”
“还凑合吧,反正不喜欢城里,孤讨厌人群,看到人群就头疼……”岑冽忽然顿住,敏锐地竖起食指,“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模糊的击鼓声从不远处的太守府传来,在阴沉沉的灰色天空下震荡,然而不过十几响,便哑然断绝,好像一个人在嘶声叫喊时被强行掐断了喉骨。
随后是一声痛不欲生的嘶叫,如同泣血,闪电般在岑冽脆弱的颅中劈过。
岑冽推开粥碗:“给孤更衣。”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后,岑冽带着一群御林军出现在了太守府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如筛糠的应淮:“你是说,没有?”
“是,若您说、说登闻鼓,臣离此鼓最近,断未听见何人击鼓鸣冤……”
“你是说孤听错了么?”岑冽道。
应淮连连磕头。“臣万万不敢。”
“主人,”一旁的青锁扯了扯岑冽的衣袖,指着地上道,“您看。”
登闻鼓旁的地上,隐隐浮现出猩红的颜色,是未擦拭干净的斑斑血迹。
那血迹本就颜色浅淡,再说岑冽一向都是昂着头走路,故而忽略了。
岑冽眸中闪过冷色,被欺骗后的怒意让他下意识地要出手,凌厉的巴掌眼见就要落在应淮脸上。
一只温热的手凌空握住了他的手,熟悉的暖意传来,青锁软言劝道:“主人,仔细弄脏了手。”
说罢,他将岑冽的手柔柔攥在掌心,面无表情看向应淮:“劝应大人还是如实交代,您不会想领教刑部的刑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