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细微的呻吟声在角落响起,岑冽一把推开应淮,大步流星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府中侍卫虽多,却无人敢阻拦他,只能纷纷下跪。
墙角堆着一摊凌乱的劈柴,岑冽将其一脚踢开,便露出了底下那个人。“唔唔”的呻吟瞬间变得明晰。
那是个被堵住嘴绑住手脚的少女,一头乱发沾着污泥尘埃,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发黑。额头上有一处被打击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额前几簇毛发中露出细细的眼睛,眼神已经浑浊涣散。
岑冽嫌弃地后退几步,正要命人把她带下去洗干净。那少女发觉有人前来,眼睛都缝隙裂得稍微大了些,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岑冽看她有话要说,便命人松了绑。问她:“方才击鼓的可是你?”
少女太虚弱了,根本只剩一口残余的气,可还是强撑着点头。
“为何击鼓鸣冤?”
“你是谁……”少女明明长了张十七八岁的脸,身躯却过于瘦弱,是个孩童的身形,“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岑冽估计这辈子都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质问过,御林军和青锁都有些心惊,生怕岑冽发难,然而皇帝陛下本人却毫不在意:“你先告诉孤,你是谁?有何冤情?”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华贵繁复的黑袍上,瞬间意识到什么,她不管不顾,如被刀割般尖叫起来:“救我!求您救救我!民女的弟弟被应淮这个狗贼害死了!他还要杀了民女封口!救救邺城百姓……!”喊叫耗费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少女瘫在地上晕死过去。
“主人,她怕是饿晕了。”
岑冽回过头,青锁已经站在他身后。
“把她带回去,让梦卿给她处理伤口,再洗个澡。”岑冽道,随后环顾四周,恰好看到在御林军中探头探脑的倪云止:“倪御史,你去把这个欺君罔上的应太守带到狱中,好好审他一番,孤要看看他到底在邺城这地界作了什么孽!”
这起风波倒是勾起了岑冽考察民情的心思,日落之前,他带着青锁,在御林军的护送下登上瞭望台。
台高数十丈,是整个邺城最高的建筑。
台上风大,极北的风沙呼呼地吹来,青锁为岑冽披上了那件鹤氅。向下俯瞰,邺城万象皆在眼前。
这座边陲小城比之前更荒败了。年来战乱不停,战火烧过处留下了一排排摇摇欲坠的房屋,残破的屋檐下,蚂蚁样庸庸碌碌操持生计的,是一年比一年稀薄的人口。
瞭望台不远处,一家灰蒙蒙的当铺生意相当冷清。岑冽命人铺开席子在台上坐了快半个时辰,都不见一个顾客光顾,他渐渐有些困倦,枕在青锁腿上昏昏欲睡。
刚要进入梦乡,却被当铺那头的喧闹强行拽,是个抱着婴孩的男子,和当铺老板争吵起来。
“不收当物,那你们当铺干嘛吃的?送上门来的生意不要?”那男子瘦成了人干,扯着嗓子喊着,把手里的婴孩直往老板跟前送。
“去去去,本店不收活物。”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精悍妇女,一脸晦气,“这小婴儿值几个钱?邺城卖孩子的多了去了,你看有几个卖得出去的?我看你还是带着这小杂种到城墙根儿底下要饭去,说不定有好心的爷爷奶奶看着孩子可怜能赏你几个子儿。”
“主人,邺城一直这般……凋敝吗?”青锁轻声开口。他已经发觉岑冽弯弯的浓眉在慢慢拧紧,那是他心情不悦的征兆。
岑冽没有理他,只是烦躁地攥紧了拳头。
不过一年,即便久经战火,邺城也不应落到这民不聊生的地步,究竟是为何?
他久居宫中,即便是春秋两季田猎经过邺城各地,也不过是下榻一夜即走,已不近苍生数年。对于民寞的了解不过源于各省所上奏折——某某乡突遭大旱,某某地蝗灾泛滥,都不过是折子上的只言片语,令他愁眉不展,逼他拨款赈灾,远远不如亲眼目睹苦苦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来得触目。
下头当铺吵得沸反盈天,那穷到没饭吃的男子竟然跪地磕头连连,求着老板收留自己的孩子,不要让他跟着自己饿死。老板虽然外表凶悍,毕竟心非木石,不忍直接把父子俩赶走,双方僵持在原地。
“苍天啊,这是什么世道!达官贵人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平民过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男子扑在地上,将婴儿紧紧搂在怀里痛哭,“若不是这孩子,我早一头撞死了,省的还要受徭役的苦!反正我出去打仗也多半是回不来的……”
男子的哭声吸引来了一群看客,他们同样满面风霜,衣服破烂不堪,打满了补丁。如同一条条尘灰色鱼干围成一圈,嘴巴翕动,瞪眼凝视,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脸上皆是习以为常的麻木神色。
“又疯了一个。”
“可怜这孩子,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有啥办法,谁叫他没钱。”
“哼,谁知道钱上哪儿去了,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穷,自从那个狗官上了任,更是……”
“别说了,不想活啦?”
“当”的一声,一块碎金落在男子面前,周围的喧哗声瞬间止息,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被牵起线的木偶般探头向那块昂贵的金属,以及丢下它的,那只苍白枯瘦,却肌理细腻的手。
“诽谤官员可是要进大牢的,”岑冽的眼睛如同两只深邃的黑洞,看不清情绪,却无端地令人心慌,好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把他们都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