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云止很久不曾走入岑冽的卧房了，本来满心雀跃，偏偏走进时和出门的青锁擦肩而过。

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擦身的刹那，两人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潜藏的杀机。

倪云止变脸比翻书快，走到岑冽面前时，瞬息恢复如常的春风满面：“陛下，臣抽了应淮五十几鞭，他都半死不活了，还扛着不说。臣听闻古书中有一种刑罚，名为蛇鼠一窝，便对他用了此刑。”

所谓蛇鼠一窝，便是将犯人、一窝老鼠和数条无毒的蛇一股脑儿装进一个封了口的麻袋里，人鼠蛇三方在昏暗狭窄的麻袋里皆惊慌失措，鼠蛇盲目地撕咬，时而撕咬人，时而彼此攻击。人在其中痛苦不堪，越是痛越是挣扎，越是挣扎，袋子中的动物便越兴奋，爪子抓挠声与信子吐息声绕在耳边。

犯人往往还未遍体鳞伤，便被那逼仄的黑暗和动物在身上乱爬的恐怖触感折腾得精神失常，连声讨饶。

应淮也不例外。

“他很快受不住，什么都招了。您猜如何？这位应太守在徭役名单里大动手脚，截取了大量的人头，不令其去服徭役，反而拨到矿场做劳苦工，美其名曰挖矿也是为国效力。被丢到矿场的男丁与黑工无异，既无工钱，又无暇务农，许多人家便没了活路。”

“那击鼓鸣冤的小姑娘名唤三娘，这些年，她的父亲和上头两个兄弟接连战死，剩下的一个十六岁的弟弟还这么被调到矿场做了黑工。一家人只剩她和一个年迈的祖母靠做针线挣几个钱。几日前，矿山发生了矿难，几十个矿工被埋了，其中就包括三娘的家人。应淮是一点儿抚恤金都不想给，大伙儿被他压迫惯了，只能自认倒霉，谁知就有这么个不要命的三娘敢击鼓鸣冤，偏偏赶巧，让鼓声入了陛下您的耳朵。”

“赶巧？”岑冽幽幽道，“未必吧。”

据燕国律令，若击鼓鸣冤海鲲号被府衙官吏定性为本无冤情，击鼓者定会被责打二十杖赶出。

何况三娘的父兄皆因应淮而死，她不可能不清楚应淮为人，为何胆敢舍命击鼓？她明知道自己极有可能丧命于应淮刀手下。

帝王车驾入邺城，邺城无人不晓，应淮想必也做了防范，在防止有对他心怀不满之人在岑冽入城那日闹事。

三娘是有意挑选了这个时机，拼上万分之一的可能击鼓。

她是在赌，赌岑冽能够出手。

“如果不是陛下听到鼓声，出手相救，那小姑娘恐怕已被应淮杀人灭口。”倪云止叹道，“陛下真乃救民于水火的明君。”

“不敢当。”岑冽固然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官吏鱼肉百姓，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明君，“你做得不错，若不是你刑讯有方，事情不会这么快水落石出。”

倪云止此人无论做何事都尽善尽美，学东西都很快，无论是房中秘技、剑术、审讯，真是冰雪聪明的天才。

不像某人只会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后头伺候，每一次用嘴都会弄疼自己。

倪云止久违地得到他的夸赞，面上温柔似水的笑容荡漾开来：“谢陛下，若陛下能允臣少伴您身侧，臣这功夫便没有白费。”

他俯身抬起岑冽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同时深深看向岑冽眼底：“臣愿做陛下的鹰犬，忠于陛下。臣想念陛下…想念得紧。”

一对春水般明澈的桃花眼，难得地压抑着汹涌的渴望。

岑冽并未仔细看他，只是淡淡敷衍：“你有这份心意，很好。”

两人是相识相亲已久，他哪里看不出对方是在引诱他。只是他如今吃鲜嫩青涩而辛辣刺激的小奴隶吃得正顺口，无意换回口味吃成熟精巧的云郎。

他这般漠然略过，却让倪云止生出了无穷的冷意。

他从未这般长久地为岑冽所忽视，然而在那个和岑冽之前隔着血海深仇的少年出现后，一切都不同了。

陛下明知此人危险，非但不杀，却越发和他亲近，简直像被迷住了一样。

纵然倪云止深知陛下就是陛下，他不会为任何人永久地迷醉，岑冽在情事上似是而非的迷狂，不过是一时之兴，出于本能的极致快乐。他心中还是一片酸涩。

恨，恨自己是臣，岑冽是君。对方高不可攀如同孤月，若是把这月摘下，是否能尽情地践踏鞭笞？

倪云止手持蘸了辣椒水的皮鞭，一鞭一鞭发狠抽在应淮身上。

应淮已经不成人形，只是一坨还在蠕动的肥腻肉块罢了。

一旁的手下低声劝道：“御史大人，您这么打下去，他会死的。”

澄明的月光从牢狱的铁窗照射进来，月光之下，倪云止目色血红，状如疯魔。

“无妨，死就死了。”他知道，以岑冽那冷酷的性子，不会让应淮活。

他这般了解岑冽，简直好像自己就是为揣度岑冽心思而活的一般。

长长久久地为了岑冽的一颦一笑而挖空心思，他简直找不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