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的行程里,第二天是要去爬山的。
顾逸在每个人的书包里都塞了一个便携式的氧气瓶,说是以防万一。
“咱们只是爬西卫的山,又不是登珠峰,氧气瓶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对于江谣发出的疑问,顾逸摇摇头表示不赞同。
“亲爱的,此时此刻你的嘴硬,将会害了明天的你自己,什么叫防患于未然,等你看着别人头晕而自己畅快地补氧气的时候,再来考虑要不要质疑我吧。“
这话应验的有多快,海拔上到3600的时候,江谣上一秒还鄙夷,晃悠着脑袋说:“怎么样,高反呢?“,下一秒突然的大脑发紧让她胃里一阵翻腾,明明是在大口呼吸却胸口急剧憋闷。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有一只手钻进脑子里挤压蹂躏她的眼球,挣不脱又站不稳,窒息感让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有空气稀薄这个词,再怎么大喘气也无济于事真是令人绝望的。
“来吧,膜拜我吧。”
那瓶递来的氧气瓶衬得顾逸像个救世主,一脸臭屁样,就算再看不惯,也是喘得连啐一口的力气都没了。
纯氧让人一下子平静,弥补了身体上的不适。
同行的一批跟着一起上到4000的已经没几个,走两步就能看到有人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一旦止步在原地就再难抬脚继续了。
没有树也没有能够歇脚的地方,举目间,四下皆旷野,牦牛忙着驼人拍照,而人却只顾着在他背上恶心到反复打嗝,没执照的摄影师蹲在地上边挪边找角度,大声喊着“微笑啊宝贝“,相机一阵噼里啪啦显示出上百张连拍,捕捉到的全是对方这辈子再难删除的丑照。
“600一张底片,这,拍CT呢?”
“错,医保卡能报销CT,这个怕是不行噢。”
两个女生的大声蛐蛐,摄影师再耳背也听到了,后头趁着谄媚的间隙朝着她们俩恶狠狠剜了一眼。
显然,他瞥错人了,江谣才不会白受气,直接从背包里翻出了相机,好家伙,崭新到连包装盒都是现拆的,封条都没撕的相机居然在她背包里躺这么久。
“青青宝贝~站在那儿,对,小腰扭起来~对~微笑啊宝贝微笑~特别好~“
一套先学的话术指挥许青洱摆姿势,比摄影师说的都有情绪感染力,上蹿下跳地抓拍争着和那人比谁更卖力,且不论拍摄结果如何,就这个劲头,已经完杀了。
两人背过身佯装在选片的时候,江谣尽可能压低了声线,“他看没看我看没看我。”
“看了看了,脸都绿了。”
“多绿多绿?”
“变相怪杰看过么,那只狗带完面罩和他一个样。”
说到绿脸的时候,陈让刚好在喝水,果然,人在阴阳怪气别人的时候是表演力最强盛的,只是瞥了一眼这俩人的神情,实在没憋住呛了自己一大口,原本还没注意到他们的那个摄影师再一次投来不友好的目光。
她俩这样的旁若无人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无良摄影师比牛羊都多的地方施展,赶在被人抓住胖揍一顿之前,陈让他们赶紧把人拉走了。
当然了,嘴贱势必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说,江谣再也没机会和牦牛合影了。
顾逸指指远处这片山,翻出自己做的攻略小本本介绍说,这里有个官方名称“太阳山”。
“太阳山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就是能看到太阳啊。”
“这很稀奇?”
“啧啧啧,短见了吧你,光能看见太阳那肯定没新意啊,关键是,能看到什么样的太阳啊。”
“莫非,是方的?”
“……去去去,没想象力的女人。”
江谣这人善良,从不让话掉地上,句句都问在对方的心肺管子上。
原本他想说的意思是在太阳山看到的太阳景观比任何地方都要特别,可是,阴天呐,它就没有太阳。
高海拔爬山本来就气短,听着这俩人一路的唠叨自己反而口干的很,许青洱摆着手想让俩人消停会儿,结果被嗓子里的血腥呛咳出来。
“咳咳咳——呕——”
三人齐齐看向嘴角带血的许青洱,瞳孔震动,发出尖锐嘶喊。
“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完了完了完了,你怎么了青青宝贝!!!我死定了,这怎么和你爸妈交代啊!!!!”
唯一相对正常的陈让,也是哆哆嗦嗦着手拿出一张纸巾,空中比划了好几下都不知道该怎么擦下去合适,好像她是一碰就会碎掉的泡泡人。
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光看这几人的反应也足够搞得心里发毛了,下意识地手背一抹嘴,殷红。
想过人终有一死,倒也没想过自己会挂的这么年轻。
要不是路过一个心善的阿姨打断他们的惊慌,大概这个时候,流程已经走到该交代后事了。
“小朋友们,第一次来高海拔地区吧,回头喝点润肺止咳的梨水就好了,这就是干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冬天,流了三天鼻血嘞。”
话刚落,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倒霉催的,许青洱感觉鼻孔里热热的,一抹又是一手的血。
阿姨赶紧摆摆手告诉她正常,顺带从背包里摸了摸,塞给她一颗洗干净的香梨,“阿姨和你说啊,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吃啊,但是我这个是自己带的,洗干净的,你放心。”
没接受过陌生人的馈赠,之前总会看到杂志上有这一类的文章,每一个作者都很巧的会在陷入窘境的时候遇到超级真诚的陌生人,文章的辞藻越华丽越让人觉得不真实,但真被自己遇到了好人,反而恨自己词穷。
“谢谢您。”
“吃吃吃,快吃。”
阿姨只是一味地摆手,脚下的步子一刻也没停下,就好像遇见她们虽是必然,但也终不过是她沿途风景里很寻常的一环。
一颗梨子,许青洱拿刀分成了四份,陈让推说不想吃。
“吃吧,挺甜的,人家阿姨说润肺呢。”
“阿姨给你的你就吃吧,我喝水就好了。”
分梨的说法她知道,可她不信这个,但陈让很坚持,那就不分离好了。
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座受着香火的庙宇,可是顾逸分的氧气瓶都被用完了,几人的体力也即将告急,登顶的意志也就逐渐变弱。
“要不,就到这儿?”
“我看也不是不行。”
“你给的攻略里是不是说那庙供的是少数民族的神明来着。”
“对。”
“那和咱们没啥关系哈。”
“嗯。”
“来都来了,那拍个照再走?”
“我看行。”
几人商量了三秒钟,得出了结论,随机抓了一个路人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后,义无反顾地下山了。
人,需要有登顶的勇气,更应该有敢放弃的胆量。
尤其在躺到酒店柔软的床铺,那一刻,更觉得这个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醒来是因为肚子饿,天黑的程度已经让人分辨不清大概的时间,顾逸坐起身缓了好久没动,下意识地要去推边上的陈让,发现人不见了。
“欸?你俩看见陈让出门了没?“
“嗯?他出去了?“
“反正不在我这儿了。“
隔着一堵墙,三个人愣是一个都没见过陈让,开了灯四处找,只有许青洱的手机亮了又亮。
是陈让发的消息和定位。
“楼下有家烧烤店,味道很不错,醒了就下来吃东西吧。“
没有第一人称,也没有第二人称,更没有提到三人一起,显然只是单方面发给许青洱的消息,江谣翻了个白眼表示,这个电灯泡,老子当定了。
说归说,但还是要点脸的,走到定位点之前,江谣和顾逸商量说要不然他俩再单开一桌。
“哟,怎么回事,之前我看你对我们家让让小朋友是百般不满意的,怎么今天突然就乐意成人之美了?“
顾逸的大嗓门是绝对不会允许江谣脸皮薄的,举止做作加上阴阳怪气简直就是逼着人揍他。
这家烧烤店的老板是亲自来迎的客,他们仨还以为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待遇,结果是陈让走之前和老板约定了,说自己有三个朋友一会儿来吃东西,一个贱兮兮的男生和两个女孩。
“他说的贱兮兮不会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