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驾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骑一辆折叠电动车过来,乐呵呵地问:“姑娘,去哪里?”
陈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筠庭苑。”
代驾话不多,问完目的地便没再开口。
车窗半开,路灯落在陈暖脸上,明明灭灭。
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周潭,她会是什么反应。
在刚到美国的第一年,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她都在想。想他会不会忽然出现在某个街角,会不会忽然打一通越洋电话过来,会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不管隔了多远都要找到她。
那些失眠的夜里反复演练的场景,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
周潭不会来。
而她,也不会回去。
九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陈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刚到美国那半年,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两件事上:学语言,以及活下去。
陈建明在她出国的第二个月就断了她的生活费。起因是他发现陈暖偷偷把他给她报的商科转成了摄影。
在他眼里,这等同于背叛。
电话里,陈建明的态度又硬又冷:“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以后别来找我。”
断生活费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当时陈暖身上只剩八十七美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撑不到。
她想给章时瑶打电话借钱,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陈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狼狈。
她怕被人可怜,也怕被人同情。
更怕一旦开了口,就坐实了父亲那句话是对的,而她选的路是错的。
这条路既然是自己选的,就得自己走完,哪怕走得很难看。
这是陈暖仅剩的一点体面,她想自己咬着牙留住。
第二天,陈暖找到一份华人餐馆端盘子的工作。
时薪八美金,工资日结。
那段时间,陈暖白天上课,晚上端盘子,回到地下室倒头就睡,没时间想任何事,包括周潭。
她租的那间地下室只有一扇小窗户,开在墙根,抬头只能看见路人匆匆路过的脚。
但她甚至为此感到庆幸——因为太累了,累到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渴望窗外的风景,也没有空去羡慕那些踩着干净靴子、走得从容不迫的人。
有时候,累到极致,也是一种解脱。
偶尔陈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有一次餐馆打烊后,她在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碗盘。
洗着洗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进洗碗池的泡沫里。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那一年的陈暖刚满十八岁。
成年那天,她在超市花八镑买了一块小蛋糕,回到出租屋插上一根蜡烛,对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告诉自己:要坚强,直到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那晚她对着蜡烛许完愿,眼泪混着奶油一起咽下去,又咸又甜。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人的韧性比想象得要强。
最难的坎儿跨过去,剩下的就是一步步往前走。
她确实做到了。
不再依靠任何人,也活得很好。
-
车子驶入筠庭苑的地下停车场,代驾把车停稳,陈暖从包里摸出手机付款,又多转了一笔小费。
代驾连声道谢,骑着他那辆折叠电动车离去。
陈暖乘电梯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色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才觉得自己从刚才那场意料之外的对峙里彻底抽身。
手包被随手扔在玄关柜上,里面的东西滑出来半截——
周潭那张深灰色名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陈暖伸手将它扔进垃圾桶,径直走进浴室。
卸妆,洗澡。一套流程做完,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迟迟不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陈暖认得那串数字。
美国的区号。
“……喂。”
“还没睡?”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喝了酒。
“睡了也被你吵醒了。”陈暖的语气很淡,“什么事?”
那头沉默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短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想你了。”他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暖捏了捏眉心:“陈屿白,你喝多了。”
“喝了点,但没醉。”
“哦。”陈暖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你说完了吗?说完我挂了。”
“暖暖,你怎么现在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说。”
“好听的能当饭吃?”
“能当。”陈屿白说,“你多说几句,我能多吃两碗饭。”
“……”
陈屿白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让人没法接的话。
陈暖当初就是被他这副样子骗的。
“还在生我气?”陈屿白问。
“没有。”
“那你回国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陈暖问,“陈屿白,我记得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就不能关心你了?”陈屿白的语气理所当然,“我还以为我们分手了也能做朋友。”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陈暖平静复述他分手时说过的话,“‘陈暖,你要是和我分手,这辈子也别出现在我面前’——这句话谁说的,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